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将时暮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他怔怔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教室,褪色的海报,窗外那棵见证了他们整个青春的梧桐树。
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的气息,一种久违的、专属于青春的混杂味道。
“时暮,你发什么呆呢?上黑板做这道题。”
数学老师严厉的声音让他彻底清醒。
他机械地站起身,走向讲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第三排的那个身影。
陆景行。
少年时期的陆景行,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分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正专注地在草稿纸上演算,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克制的优雅。
时暮的心脏猛地一紧,前世最后见到陆景行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那是十年后,在陆景行父亲的葬礼上,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个已经成熟却更加疏离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神情冷淡得像冬日的湖面。
葬礼后,时暮从陆景行的朋友口中得知,陆景行终身未娶,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生活,却从未打扰。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悔恨几乎将他淹没。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见陆景行一面,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消失,只剩下一封未送达的情书。
“时暮同学,请你专心做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黑板前站了太久,而那道题他根本看都没看。就在尴尬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师,时暮刚才身体不太舒服,可能还没缓过来。”
是陆景行。
时暮转头,正对上陆景行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湖水,与少年应有的清澈截然不同。
但只是一瞬,陆景行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出言解围只是无心之举。
“是吗?那先回座位吧,好好听课。”
数学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
时暮回到座位,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景行。
他们是同桌,这个座位安排是时暮前世刻意争取的,但陆景行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多说一句无关的话,不过问一件多余的事。
直到高三下学期,陆家突遭变故,陆景行被迫出国,他们之间本就微弱的联系彻底断绝。
不,这一次不一样。
时暮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真实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陆景行还在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
下课铃响起,时暮深吸一口气,转向陆景行,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刚才谢谢你啊。”
陆景行收拾书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那个...最后那道题的第二问,我还是不太明白,能给我讲讲吗?”
时暮趁热打铁,将练习册推到两人中间,指尖几乎要碰到陆景行的手臂。
这是“追夫计划”的第一步——制造接触机会。
陆景行的目光在时暮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题目上,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种时暮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你想听哪一种?”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时暮敏锐地捕捉到那里面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最简单的就好。”
时暮努力维持笑容,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太近了。
他能看清陆景行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丝薄荷糖的气息。
这是少年陆景行的味道,与前世那个浑身散发着疏离感的成熟男人不同,更加真实,更加鲜活。
陆景行开始讲解,声音低沉而清晰。时暮假装认真听讲,实则偷偷观察着陆景行的侧脸。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原本有些锋利的轮廓变得柔和。
时暮注意到,陆景行的耳尖微微泛红。
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别的?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3。懂了吗?”
陆景行结束讲解,转回头,正好撞上时暮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懂了,谢谢。”
时暮先移开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陆景行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整理书包,但时暮注意到,他的指尖在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这是陆景行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直到他们熟悉后,时暮才发现这个秘密。
可现在的陆景行,为什么会紧张?
放学铃声响起,时暮迅速收拾好书包,状似随意地问道:“一起走吗?我记得我们顺路。”
这当然是假话。
事实上,陆家和时家分别在两个方向,但时暮早就计划好了,今天开始,他要制造各种“偶遇”,一点点渗透进陆景行的生活。
陆景行动作一顿,抬眼时眼中闪过一丝时暮无法解读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他避开了时暮的目光,语气礼貌而疏离。
时暮心里一沉,但面上仍维持着笑容:“好吧,那明天见。”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转角处停下,偷偷回头望去。陆景行还坐在座位上,没有收拾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莫名有种孤独的意味。
时暮皱起眉头。前世的陆景行虽然也疏离,但不会拒绝这样普通的同行邀请。难道是自己太急切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到了楼梯间,想看看陆景行到底有什么事。
大约十分钟后,陆景行才从教室出来,却不是朝校门方向,而是走向了教师办公楼。
时暮悄悄跟了上去,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看见陆景行走进了数学教研组办公室,门关上前,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班主任凝重的声音:“...你父亲那边的情况...”
时暮的心猛地一跳。
陆家的危机,前世是在高三下学期才爆发的,陆景行被迫出国,时家也受到波及,这也是导致他们彻底错过的重要原因之一。
难道这一世,危机提前了?
他在楼梯间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陆景行才从办公室出来,表情比进去时更加沉重。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朝校门走去。
时暮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陆景行走得不快,甚至在路过学校旁边的小公园时,还走进去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鹅卵石小径上。
时暮躲在树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前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景行——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和忧虑。
他想走上前,想告诉陆景行他不是一个人,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贸然出现只会让陆景行更加警惕,毕竟现在的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同桌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