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封了。"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蹲在墙根抽旱烟,慢悠悠接口,"人家的船进不来,人家就拿炮来敲门喽。广州上个月响了几日,你们在山里,听不见。"
"炮?"听的人咂舌,"朝廷的兵呢?"
"调海边去喽。"
"那这些米啊面啊的价,几时落?"
"落?"行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土价如今一天一个样,银钱全拴在海边那头,这边厢的东西,只会涨,不会落。"
阿箐听得半懂。炮她懂,打猎的□□她见过,炮想是更大的铳。封舱她不懂,舱是哪样东西她不知道。她只把几样实在的记下了:米要涨,面要涨,爹背篓里的漆,怕是卖不上昨日说的价了。
她把这几样在心里归到账上,一抬头,看见斜对面那个收山货的摊子。
摊子比她家的大,山货堆得冒尖,药材、皮张、干菌,哪样都收。摊主是个汉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脸上从眼角到下巴爬着一道疤,旧疤,发亮了。他不像别家摊主那样吆喝,就坐着,看人。腰间皮带上挂着个铜件,烟盒大小,上头刻着花,日头一晃,闪一下。
阿箐多看了两眼,不是看疤,是看那个铜件——刻工细,山里见不到这样的东西。
疤脸汉子也正在看街面上的人。他的眼睛不落在货上,落在人上,一个一个地过,过得慢,过到蹲墙根那群逃荒的,停一停;过到谁家摊子后头坐着的女娃,也停一停。过到阿箐这里,他的眼睛停了停,又滑过去了。
阿箐低下头去拢菌干,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再看过去,那汉子已经在跟一个背枪的说话,头凑着头,声音压得低。风把半句话送过来:"……上头的货催得急,手脚麻利的,多给一成。"
多给一成。这半句她全懂,做买卖的都懂。她没往心里去。
日头偏西,爹回来了,漆出掉了大半,价钱果然不如昨日说的,爹的脸色不太好,可看见菌干卖去了一大半,钱袋鼓鼓的,脸色又缓过来。
"我闺女守得住摊。"爹说。
收拾摊子的工夫,斜对过摆摊卖草药的一个汉子踱过来,搭话。问了漆,问了菌干,又问爹是哪个村的,话锋一转,下巴朝阿箐点了点:
"这女娃是你家的?"
"我家的。"爹答得快,答得生硬,"咋个?"
"随便问问。"那汉子笑了笑,"灵泛,守得住摊。"
他说完就踱回去了。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蓝布四角一兜,捆紧,捆得比来时紧得多。
"回。"爹说,"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