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没再问。山里人听得懂这五个字。土攥不成团,就是苗的根底下没有水了,就是再有一轮日头,苗就要从叶尖开始黄。
爹又说,梁子那边的漆,再过半月能开第二茬。娘说,开出来也好,攒着,圩上换粮。爹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漆换粮,粮抵加派,这个账阿箐蹲在灶门口替他们算完了,没吭声。
天黑透,开饭。
一张矮桌,一锅粥,一碟焯灰灰菜,一小碟盐巴。粥端上来,热气不多,米汤清得照得见桌面上的木纹,照得见人的下巴。娘掌瓢,先给爹舀,再给她舀。给她舀的时候,瓢沉到锅底,贴着底走了一圈,把沉底的稠的全兜了上来,倒进她碗里,堆得冒尖。
"娘,你碗里是稀的。"
"娘晌午吃过了。"娘说,"不饿。"
晌午她们分的是一块荞粑粑。娘那一半掰了又掰,掰到最后,大半进了她的碗,娘自己留了一小块,就着焯菜的水咽下去的。这事娘不提,她也不提。山里人不兴拆这个台。
爹喝粥不抬头。喝得响,呼噜,呼噜,一碗粥下去,额上见了汗。喝完,爹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后日,我去保正家一趟。"
娘拿瓢的手停了一下。
"嗯。"娘说。
"册后天造。"爹又说,"去问问,坡地挂零那点,能不能抹。"
"抹得下来吗?"
爹不答了。爹从桌上摸过烟杆,又放下,摸过烟杆,又放下。粥锅里的热气彻底散了。娘把那个"嗯"字收回去,低头收拾自己的碗,碗沿上沾着一粒米,娘把它抿进了嘴里。
就再没人说话。锅里的粥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外面有虫叫,一声,又一声,叫得没精打采。前年这时候,娘会在饭桌上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外婆家的梯田,说哪个表姐嫁到了坝子。今年娘不说了。今年饭桌上只有喝粥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阿箐捧着碗。碗里那堆稠的,她喝一口,少一口,喝到一半,喝不下去了。稠的贴在舌面上,是沙的,是暖的,是娘从锅底一勺一勺兜起来的。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碗沿,趁娘起身去灶房添柴的空,拿筷子把碗里稠的一团一团拨回了锅里。拨得轻,拨完拿勺子搅了搅,搅得看不出痕迹,又把剩下的稀汤喝干净了,碗底舔都不用舔,清的。
娘回来的时候,先看了看锅里。
锅里那一小团稠的沉在底上,还没散。娘又看了看她的碗,碗是空的。
谁都没说话。
娘坐下来,把自己碗里那半碗稀的慢慢喝完了。爹蹲在门槛上抽第二锅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明。阿箐收拾碗筷,收一个,摞一个,摞得很轻。
夜里她躺在铺上,隔着布帘,听见外间有动静。
是米缸的盖子。揭开,停一停,又盖上。
过一阵,又揭开,又盖上。
木盖磕着缸沿,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数着。
娘揭了三回。
三回之后,外间安静了。虫叫也停了,山里的夜一下子空出来。阿箐在铺上睁了一会儿眼睛,想,明天趁早,跟娘把后山那道地埂的灰灰菜全掐回来,再往后,就该学刨蕨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