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太平山,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予琛把车停进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柏年站在前面半步,陆予琛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有些驼的背,看着他后颈上被晒出分界线的皮肤,看着他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电梯门开了。陆柏年走出去,走到书房门口,习惯性地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陆予琛。“还不睡?”
“不困。”陆予琛说,“你呢?”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推开了书房的门,没有关。陆予琛跟了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架,落地灯,深色的地毯,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
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还在,红线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张网,“林淑仪”三个字写在最边上,“宋以安”贴在角落里,“等”字还在,红笔写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陆予琛走到那面墙前,看着这张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一点一点织成的网,忽然觉得它很小。曾经觉得它大得无边无际,大得能吞掉所有的人。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红线,他觉得它很小。小到一面墙就装下了,小到一盏灯就照亮了,小到两个人就讲完了。
“这些东西,”陆予琛说,“还要留着吗?”
陆柏年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面墙。“你想拆就拆。”
陆予琛伸出手,揭下了第一张便利贴。是“宋怀远”那张。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是“宋以宁”“宋以安”“林淑仪”“何子衿”“赵铭远”“赵以宁”“陆老爷子”。一张一张地揭,一张一张地揉,一张一张地扔。最后墙上只剩下了三张便利贴——“苏晚亭”“陆予怀”“陆柏年”。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三个名字。母亲,哥哥,父亲。他这一生最初的来处,和最终的归处。
“予怀,”陆予琛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他如果能出生,会不会不一样?”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揭下了“陆予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在安放什么。
陆予琛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伸手揭下了“苏晚亭”那张,看了很久,然后贴在胸口。贴了几秒,又揭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最后墙上只剩下了“陆柏年”三个字,孤零零地贴在那面空白的墙上,像一个被留下来的人。
陆予琛没有揭它。
“这张留着。”他说。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知道为什么。
陆予琛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靠在桌沿上,看着陆柏年。落地灯的光只照亮了半个房间,另半个藏在阴影里。陆柏年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
“柏年。”陆予琛又叫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叫这个名字。每一次叫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
第一次叫的时候觉得陌生,像一个刚学会的词,不确定发音对不对。第二次叫的时候觉得熟悉,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东西。
这一次,他觉得这是他的名字。不是“陆总”,不是“陆生”,不是“爸”,不是任何礼貌疏离的称呼,就是“柏年”。一个他可以叫、也只想由他来叫的名字。
陆柏年从明暗交界的地方走出来,走到陆予琛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你今天叫了很多次。”陆柏年说。
“因为以前叫不了。以前只能叫‘爸’。‘爸’是在所有人面前叫的——在你面前叫的,在外人面前叫的,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叫的。”陆予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柏年’不是。‘柏年’只能我叫。”
陆柏年伸出手,碰了碰陆予琛的脸。他的手指从陆予琛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停在嘴角,轻轻按了一下。
“你笑起来的时候,”陆柏年说,“这里有一个窝。”
陆予琛没有笑。他握住陆柏年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掌纹很深,交错纵横,像一张被岁月刻了很多刀的地图。
“你以前牵过我的手吗?”陆予琛问。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你五岁以前,牵过。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你不应该需要了。”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五岁的孩子需要父亲牵着手过马路。十五岁的孩子不需要了。二十五岁的孩子更不需要了。”
“但你刚才牵了。在中环,在街上。”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
“我忍不住。”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陆予琛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击中了。
陆柏年说“我忍不住”。
他忍不住要牵他的手,忍不住要在街角停下来等他的心跳平复,忍不住要在深夜里等他回来,忍不住要在每一个清晨给他煮一锅粥、买一碟白糖糕、煮一杯苦得不像话的咖啡。他全都忍不住。
十年了,他一件事都没忍住过。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他弯下腰,把脸埋在陆柏年的肩窝里,不是依赖,不是需要,只是想把脸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放一会儿。
“那就不要忍了。”陆予琛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混而清晰,“以后都不用忍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陆予琛的手里抽出来,然后环上了他的腰。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那种环,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这个人钉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环。他把陆予琛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笼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面只剩一张便利贴的墙上。“陆柏年”三个字在他们头顶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钟在走,风在吹,城市在沉睡。而他们在灯光下,在彼此怀里,在二十四年沉默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