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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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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急着打开林淑仪带来的那些东西。

陆柏年说,等赵以宁来过了再说。

陆予琛理解他的意思——那些东西是宋以宁留下的,宋以宁的女儿有权第一个看到。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消息是陆予琛传给赵以宁的。

他斟酌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东西找到了。你母亲留下的。周末来我家?

赵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一个字,和陆柏年如出一辙。陆予琛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血缘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赵以宁从未见过宋以宁,但她说话的方式、她沉默的长度、她做出决定时的果断,都像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复印下来的。

宋以宁大概也是这样吧——在决定嫁给陆柏年的时候,在决定要除掉苏晚亭的时候,在决定把女儿托付给赵铭远的时候,在决定把所有证据交给陆柏年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好”,每一个“好”都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也改变了别人的一生。

周六的早晨,陆予琛起得很早。他下楼的时候,看到陆柏年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今天他没有看报纸,也没有喝咖啡,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听到陆予琛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紧张?”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回答,但他端起咖啡杯的时候,陆予琛注意到他的手比平时多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十点到。”陆予琛坐下来,周姐端上早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爸,你打算跟她说什么?”

陆柏年放下咖啡杯,看着他。“说实话。”

“什么样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

陆予琛放下筷子,看着陆柏年。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

陆柏年的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细小的纹路、鬓角的白发、眼底的青黑,都无所遁形。

他没有躲,任由那些岁月的痕迹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陆予琛的目光里。这个男人,终于不再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了。

九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周姐去开门,陆予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赵以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予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早。”她说。

“早。”陆予琛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赵以宁换了鞋,跟着他走进客厅。陆柏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赵以宁看着陆柏年,陆柏年看着赵以宁。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上一次在沈冬的游艇上,赵以宁是赵总的千金,陆柏年是陆氏地产的老板,两个人隔着满桌的酒杯和笑容,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角色可以扮演,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被同一个死人连在一起。

“坐吧。”陆柏年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赵以宁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陆予琛坐在她旁边,陆柏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每个人都能看到另外两个人。

“何子衿跟我说了很多事,”赵以宁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但陆予琛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说我母亲留下了很多东西。他说这些东西在你手里。”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立刻起身去拿,而是看着赵以宁,看了几秒。“在给你看这些东西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以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你母亲做了很多错事。”陆柏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害了晚亭,害了予琛,也害了她自己。但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做对了一件事。她把所有的证据都留了下来,交代人转交给我。那些证据,可以扳倒很多人,也可以保护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不是赎罪。她不觉得自己能赎罪。她想的只是——她的女儿,不能活在她留下的烂摊子里。”

赵以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这些东西,”陆柏年站起来,走向书房,“你自己看。”

他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放在赵以宁面前的茶几上。文件袋不大,但很厚,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赵以宁看着那个文件袋,伸出手,手指在牛皮纸的表面轻轻摸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个深呼吸很长,长到陆予琛觉得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被她吸进去了。

然后她打开了。

里面是几本日记、一沓信、几张照片和一盘磁带。赵以宁先拿起了那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好看。

她的眉眼和赵以宁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赵以宁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照片上,滴在那个笑得很年轻、很漂亮、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出那些事的女人脸上。

陆予琛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她手边。赵以宁抽了两张纸,擦了眼泪,又擦了照片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然后她拿出了那几本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合上了。“我拿回去看,”她说,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在这里,我受不了。”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拿走。”

赵以宁把日记和信放回文件袋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珍贵、很脆弱、随时会碎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陆柏年,那双哭过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光很亮。

“陆叔叔,”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你。”

陆柏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没有说任何客套的、社交的、可以用来填补沉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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