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晚亭女士于二〇〇六年立下这份遗嘱,指定在她去世后,将其全部遗产——包括但不限于其文学作品的全部版权、位于九龙的一处房产、以及一个以陆予琛先生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移交给她的儿子陆予琛先生。”刘律师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但这份遗嘱有一个附加条款。遗产的移交,必须在她儿子年满二十四周岁之后,且必须在其父亲陆柏年先生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刘律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本存折,放在桌上。“房产的钥匙,信托基金的存折,以及,”她又拿出一本薄薄的手稿,“苏晚亭女士未发表的第四本书。这是她去世前三个月完成的,一直由我保管。”
陆予琛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伸出手,先拿起了那本手稿。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予琛,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最后一本书。他没有翻开,把它轻轻放回桌上,看着刘律师。“我母亲还说了什么?”
刘律师从文件袋的最底层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予琛亲启”三个字,是母亲的字迹。“这封信,她交代要在今天交给你。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让你爸爸也听。”
陆予琛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比之前那些信更加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予琛,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二十四岁了。妈妈这辈子写了很多故事,但最重要的一个故事我没有写——你爸爸的故事。不是因为我不想写,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不写。
但你二十四岁了,你应该知道。
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不是你,不是我,不是宋以宁。而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一件事。这件事,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他。如果他不愿意告诉你,那你就不要再问了。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之后,人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
妈妈爱你。生日快乐。”
陆予琛看着桌上那封短信,信纸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母亲让他去问陆柏年,问他那个“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柏年,等着他开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陈伯低着头,刘律师在整理文件,动作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给谁留出说话的时间。
陆柏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你母亲让你问,”他说,声音很低,“你就一定要知道?”
“是。”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陈伯站了起来,轻声说:“我去外面透透气。”刘律师也跟着站起来,收起文件,看了陆柏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陈伯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柏年终于转过头,看着陆予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等待。
“我没有杀宋以宁,”陆柏年说,“但我想过。”
陆予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去美国治疗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她死在那里,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母亲可以安全地活着,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姓陆,我可以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你们母子会出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自白书。
“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她死了之后,她的人会不会收手。我不确定宋家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你母亲头上。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死,换来另一个女人的死。”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自己死了。癌症。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你母亲还是死了。”
陆予琛的喉咙发紧。“你不是说宋以宁死在我母亲之前吗?”
“是。她死在宋以宁之后。”陆柏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薄冰终于碎裂了,“但你母亲的车祸,和宋以宁无关。”
陆予琛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车祸的司机,不是宋以宁的人。是我父亲的人。”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陆予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很厚很厚的墙。
“你爷爷。”陆柏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从来不同意你母亲进门。他跟我说过,只要她活着一天,陆家的名声就多一天的污点。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动手。”
陆予琛忽然想起老宅里老爷子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说的那句话——“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你别学她。”
那不是恶毒,那是一个刽子手在炫耀自己的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予琛的声音在发抖。
“你母亲死后第三天。”陆柏年闭上眼睛,“老周——你爷爷的司机,喝多了酒,说漏了嘴。我当晚就去找了我父亲。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说:‘柏年,我这是为了你好。’”
陆予琛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为了你好。”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碎玻璃,“他杀了我妈,是为了你好。”
陆柏年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
“你做了什么?”陆予琛问。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陆柏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我让他从陆氏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名义上是退休,实际上是被架空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过老宅的大门。”
陆予琛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白得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老爷子看他时那种嫌恶的眼神,说他是“外面来的孙子”时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以及那天在老宅,他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是为了你好。”
“你爸这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做错——他把你留在了身边。”
何子衿说的。
陆柏年把杀妻仇人——他的亲生父亲——赶出了权力中心,然后把他囚禁在了老宅里。不是谋杀,不是报复,而是一种更漫长、更残酷的惩罚。让一个一辈子在乎名声、在乎权力、在乎家族荣辱的老人,看着他最在乎的一切从指缝间流走,无能为力,直到死亡。
“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陆予琛放下手,看着陆柏年。
“是。”
“你知道我妈不是意外死的,你知道是谁杀了她,你没有报警,没有起诉,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真相。你把杀人犯藏在老宅里,养了他九年,对外面说他是退休养老。这就是你的秘密。”
陆柏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
陆予琛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柏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中环的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城市。
“你应该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应该在九年前就告诉我。”
“告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是你的亲爷爷杀了你的母亲?”陆柏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你了,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你能承受什么?”
“那是我的选择。”
“你那时候没有选择。现在你有了。”
陆予琛转过身,看着陆柏年。他的父亲坐在会议桌前,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静,克制,无懈可击。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手,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陆柏年说,“因为你二十四岁了,因为你有了自己的事业,因为你不再是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因为你母亲在遗嘱里说了,让我在今天告诉你。”
“我妈知道?”
“她一直知道。”陆柏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死之前就知道了。我父亲的人动手之前,她收到过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告诉她,有人要杀她,让她离开香港。她没有走。她以为那个人是在吓她。”
陆予琛闭上眼睛。
他母亲接到过警告电话。有人告诉她要杀她,她没有走。为什么?是因为她不相信?还是因为她不想走?因为她走了,陆柏年怎么办?陆予琛怎么办?她在这个城市里,在这座山上,在这个男人身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没有力气再逃了。所以她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等,选择了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封遗嘱里,押在十九年后的今天。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陆予琛睁开眼。
陆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何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