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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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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回答我。”陆予琛转过来,眼眶红了,但声音稳得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柏年看着他。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陆予琛一字一句地问,“儿子?作品?苏晚亭的替代品?还是你用来赎罪的工具?”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陆柏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陆予琛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来。他比陆予琛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的水流却汹涌得能把人吞没。

“你想听真话?”陆柏年问。

“我等了九年。”

陆柏年抬起手,手指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到了陆予琛的脸。指腹从他颧骨上滑过,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克制的温柔。陆予琛整个人僵住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我不知道。”陆柏年说,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把你当什么,我不知道。”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陆柏年的手指上。

陆柏年没有擦掉他的眼泪,也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站着,手指贴着陆予琛的脸,掌心覆着他的颧骨,感受着那些滚烫的液体从自己指缝间流过。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陆柏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没有救你母亲,是我在她走后,没有把你推开。”

陆予琛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睑里挤出来,更多了。

“我应该把你送到国外,让你在那里读书、工作、结婚、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不应该让你每天看到我,不应该让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后放弃了,“不应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陆予琛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陆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和我一样。”他说,“变成另一个我。”

陆予琛摇了摇头。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苍白而脆弱,像冬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你谁都不爱。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到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彻底的静——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吸了进去,连窗外的风声和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柏年看着他,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眼神。

“你不应该说这句话。”陆柏年说。

“说了又怎样?”

“说了,我就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陆予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陆予琛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陆柏年没有否认。

他的手从陆予琛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像队长在球场上对队友做的那样——一个充满力量却没有任何暧昧意味的动作。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明天我要去一趟澳门,你跟我一起。”

陆予琛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不远,但足够让两个人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

“嗯。”

“你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多少?”

身后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陆柏年说了一个数字。

0407。

陆予琛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四月七日。他的生日。

他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赤着脚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进了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在哭,也在笑。哭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每一个真相都像一把刀,把他切成碎片。笑是因为,在那些刀锋之间,他摸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陆柏年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陆柏年在面对他的告白时没有推开他,没有骂他,没有说“你疯了”,他只是说“你不应该说这句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自己沉下去之前,对他喊了一声“不要跳”。

他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儿子。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最近的人,也是最远的人。近到骨血相融,远到永远不能跨越那一步。

陆予琛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柏年发的,时间是一分钟前。

牛奶在微波炉里,自己热。

陆予琛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他认了。

认了他是他的父亲,认了他爱他,认了这份爱永远不会有结果,认了他要在这种没有结果的爱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牛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暖洋洋的,像一个人的手,曾经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他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灯,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澳门。

明天开始,他要更聪明一些,更锋利一些,更小心一些。因为现在他知道了——他脚下的这片废墟,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是宋以宁用恨堆起来的,是陆柏年用二十年的沉默守住的。他不能让它垮。

他不能让它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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