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予琛。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但他的眼神依然是冷的,像冬天潭水最深处的冰。
“予琛,”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你在查什么?”
陆予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没有在查什么。”
“你今天去了墓地。”
空气忽然静了。陆予琛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个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这比任何一种情绪都更让人心惊,因为它意味着陆柏年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个行踪。
“你让人跟着我?”陆予琛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我用不着‘让人’跟着你。”陆柏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你的车牌号在口岸系统里有记录,我只需要在收到通知的时候看一眼。”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蠢。当然是这样。陆柏年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用“让人跟着”这种拙劣的方式?他有更高效、更隐蔽、更合法的渠道,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掌握一个人的行踪。
这就是差距。不是智商的差距,而是资源的差距。陆柏年用二十年搭建起来的信息网络,不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用几天时间就能逾越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柏年说,菜已经上来了,但他没有动筷子,“你在查什么?”
陆予琛看着桌上的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都是他爱吃的。陆柏年随口报的菜,全是按他的口味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在查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去看了我妈。今天是她生日。”
陆柏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双常常古井无波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的生日是十月。”陆柏年说。
陆予琛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十月的是农历。爸,你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他们中间。
菜在慢慢变凉,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包间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一道门,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陆柏年看着陆予琛,很长很长时间,长到陆予琛以为自己会先移开目光。
但他没有。
他迎着那道目光,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根都扎进了脚下的土里。他要让陆柏年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不会再被那一句“她走了也好”击溃,不会再在深夜烧到四十度,不会再渴望一个拥抱。
他长大了。大到可以在父亲面前把脊背挺直,大到可以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不躲闪,大到——大到可以承受真相的重量。
“吃饭。”陆柏年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陆予琛碗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吃完回香港。”他说,“明天我还有事。”
陆予琛没有反驳,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回去的路上,是陆柏年开的车。陆予琛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湘菜馆的油烟味。他没有说话,陆柏年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英文老歌,男声低沉沙哑,像在讲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
过深圳湾大桥的时候,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陆予琛侧过头,看着陆柏年握方向盘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生前,有一次整理旧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很美,气质清冷,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容很淡。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九七,香港。
母亲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脸色变了。她把照片重新塞回柜子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天晚上,陆予琛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第二天,他把那张照片的事忘了。直到很久以后,他想起那个画面,才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不是他母亲。
那是谁?
车里,陆柏年忽然开口了。
“你母亲的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载音乐盖过去,“等我处理完启德的事,我会告诉你。”
陆予琛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告诉我什么?”
“一切。”
车驶入香港境内,导航提示继续沿八号干线行驶。陆柏年把车窗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风。车内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陆予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父亲的侧脸上。
四十岁的男人,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他开车的时候表情很放松,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陆予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问他,你为什么戴那枚戒指?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你说我母亲是一场意外,什么样的意外会让你记了她九年?你把我养在身边,究竟是把我当儿子,还是把我当成什么别的东西的替代品?
他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至少在今晚不会。
车停进大宅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陆柏年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热。和梦里一样热。
陆予琛僵住了。
陆柏年看着他,车库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惨白的光。在这样的光线下,陆柏年的脸显得比平时更冷,轮廓更深,像一尊被岁月侵蚀过的雕像。
“别再去墓地了。”陆柏年说。
陆予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事情结束,”陆柏年松开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我会带你去。”
陆予琛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陆柏年还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电梯开始上升。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
好。
他在心里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