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逢狐转向家入硝子,带着拿捏自然的亲切:“家人小姐,又要麻烦你了。”
虽然没坐过轮椅,但很明显,这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
家人硝子撇了一眼勾肩搭背、暗自对抗着往外走的两个DK,冷哼了一声,手搭上苏我逢狐的轮椅椅背。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本来就要送你。”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轮椅滚动和轻微的脚步声。
“……已经在恢复了,你的腿。”清冷的女声忽然自头顶上方传来。
“当然,我也能感受到。”意识到身后的少女隐含关心的话语,苏我逢狐轻笑,“不必担心。”
家人硝子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能通过她已经逐渐利索起来的肢体控制判断出她的情况只是暂时,但她还是多嘴说了一句,不过她的确不怎么会安慰人。
“到了。”家入硝子曲起指节,不怎么用力地扣了扣门。
苏我逢狐仰头看向挂在门上的门牌——教师办公室:夜蛾正道。
办公室里一个魁梧的男人坐在一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人偶堆里,那双麦色的粗壮大手稳稳地拖着一个叫不出名字,像猫似狗的黑红毛毡拼接成的玩偶。
“您好,夜蛾老师,我是苏我逢狐。”
夜蛾正道微微颔了颔首,放下手中玩偶,视线放在苏我逢狐身下的轮椅上,“不是说已经好全了吗?”
不等家入哨子开口,苏我逢狐平静道:“确实是好全了,但心理上的创伤总是难以快速愈合的。”她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的腿被吓软了,走不动。”
随后,又客观冷静地分析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可以恢复。”
“……”
这个玩笑是过不去了吗?家入硝子无奈地抚了抚额,接着对着夜蛾正道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夜蛾正道肩膀微松,让家入硝子先去忙,随后脊背微弯向后靠到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也不在询问她为什么要坐轮椅,反倒是就这她的话头继续道:“那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看来脑袋没有沦落到和腿一样的下场。”家入硝子棕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戏谑的神情。
苏我逢狐唇角微勾,“幸运地说,的确如此。”
……
“情况大致如此,我当时就昏迷了过去,对后来的事一无所知。听家入小姐说是您这边救了我,是闹出了很大动静吗?我记得那里那座寺庙其实挺偏僻的。”
苏我逢狐只是将打斗过程说了一遍,避过了所有可能泄露自己身份的事情。
而她介绍完后,必定会迎来夜蛾正道对她本身能力以及深更半夜独身前往荒寺的原因的追问,倒不如自己抢先开口给下面的问话内容定个基调,方便她进一步了解与咒灵相关的情况,避免后面的答话出现漏洞。
“动静的确很大,这个问题我们随后详谈,我希望你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深夜出现在那里,以及——我们查不到你在一个月前的任何动静,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对于这个问题,苏我逢狐早就编造好了原因,“查不到很正常,因为我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
“对。”苏我逢狐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似乎很不想提及过往,她拍了拍脸,强硬着逼自己说下去:
“苏我,是我随便改的,因为我不想和过去有任何联系。我本姓是松弥川,住在神奈川县。父母很早就离世了,自幼和奶奶一起长大,前段时间奶奶也因病离世,再加上自幼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那里其实过得并不算好,所以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到了东京,这些就是近一个月前的事。”
“到寺庙里,其实是不熟悉线路,本来想吃了一顿高档寿司后就去找个工作,没成想打了个瞌睡就坐过了站,那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就想找个附近的村落暂住一晚,可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一个寺庙,我想着再破也有个顶,怎么着也比露宿街头强,谁知道会遇到后面的事。”
“原本不想再用这个姓氏的,希望您还是能叫我苏我逢狐。”话音刚落,眼前忽地一暗,她皱了皱眉,应该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原因。
“想姓什么是你的自由,谁都没有理由干预你的私事,学校之后会帮你重办身份证,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这现代社会办银行卡也需要用到身份证,苏我逢狐点了点头。
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沉寂的氛围迅速蔓延开来。
苏我逢狐想,他应该是在想该怎么安慰自己。
这也很合理,毕竟这则故事里,除了主人公外,无一例外,全都是真事。
一切都来自于她昏睡时的梦境,梦中,她化作魂体,被迫飘荡在和自己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名叫松弥川逢狐的少女身边,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她从幼年到少年,从神奈川到东京市区,再到被咒灵吞噬在明性殿内。
她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经历。
一切就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她冒用了松弥川的身份又替她报了仇。
醒来后,这个几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亡者的一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新身份的证明。
偏远乡村会将许多年幼的咒术师当作异类,有些父母甚至会因为害怕而直接掐死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情夜蛾正道见得太多了。
“很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记忆。”
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一只——猫,如果不是四条腿变成了八爪鱼触手的粉色玩偶递到了她眼前。
“这是咒骸,注入咒力就会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无聊的时候可以让它陪你玩儿,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上还可以哄你睡觉。”
“……谢谢。”苏我逢狐看着那只丑丑的玩偶,在夜蛾正道低头的时候,迅速撇了撇嘴角。
“‘窗’,是专门负责监测咒灵情报的组织,成员大多为咒力低微,没有战斗能力的咒术师。”夜蛾的声音再次响起。
“昨晚,‘窗’的成员在市区郊外突然捕捉到巨大的力量波动。那声巨响带起的震动甚至波及到了市区中心,‘窗’派人过去调查的时候只发现了你一个人躺在地上。他们猜测是你与咒灵打斗过程中遭受了巨大咒力冲击,因而导致重伤昏迷,于是便将你带到了硝子那里接受治疗。
可奇怪的是,调查结果显示,现场除了被破坏的建筑外,没有留存任何咒力残秽。由于事发之后就迅速赶了过去,现场也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暂时可以排除是外力所致。
而你当时已经重伤昏迷,是没有余力去消除咒力残秽的,我个人认为这可能与你的术式有关,你大概在无意识情况下抹除了自己的咒力残秽。
据你所说,那只咒灵可以施展领域展开,基本能够判断为特级咒灵,能独自与特级咒灵对战且不落下风,你已经具有一级术师的能力了。”
苏我逢狐整合了一下信息,既然到了专门教授咒术师的地方,她当然不愿意错过深入了解咒灵的机会。
“那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为我解释一下这种名叫咒灵的存在,说实话,之前虽然也在乡下见过,但都是不经打的小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难缠的家伙。”
她的话说得半真半假,都能和对方认为的极为厉害的特级咒灵一对一对打了,说自己从没见过实在有点过不去,
夜蛾正道显然很乐意为人解疑答惑。
“咒灵源于人类的负面情感,如果我没猜错,那只咒灵产生的原因就是僧人对于寺庙破败的不甘,听你描述,领域展开是只有特级咒灵能够掌握的能力。它却一直没有被发现,除了隐藏在郊外这个因素外,一定有意在隐匿身形。”
隐匿身形这一点的确是,如果不是鼻子敏锐,她当初险些就要以为那真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寺了,更不用说那还是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殿卫士,不杀人不放火的情况下被人捕捉到的可能性极低。
夜蛾正道话风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能在特级咒灵的领域之下存活的你,已经受到了总监部的主意。”
总监会统领着日本所有咒术师,拥有制定规则并下达任务的最高权力,主要由各大咒术世家出身的成员组成,如今的咒术界不比以往,优秀的咒术师一年比一年少,他们不会错过你这个好苗子。”
“您的意思是高专与总监会分属两个阵营,总监会权大却盘根错杂,而您代表的高专会更适合我一些。”
夜蛾正道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我逢狐会这么说,他笑着站起身,“是这个意思,你看得倒还明白。如果不是外表,我甚至都不相信你只是一个骨龄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听这话的意思,入院期间,他们还给自己做了年龄测试。
苏
苏我逢狐微微眯了眯眼,他们到底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她多少身体信息。
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这些信息一定符合人类的身体构造,否则哪儿还会这么平心静气地跟她坐下来好好说话。
果然,半妖的身体彻底远去了。
这个身体对她来说既是枷锁却也是保护,如今骤然抽身而去,醒来后就已经隐隐察觉到这一点的苏我逢狐还是不知道该报以什么反应。
所以,她当时选择了发呆。
苏我逢狐动了动腿,她感觉腿部已经没那么僵硬了,于是便撑着扶手,从轮椅上下去了。
“没事。”
她摆了摆手,婉拒了想要上前的夜蛾正道,甩了甩站直了的腿,又抻直胳膊向上做了个拉伸。
“不用在意,请继续,夜蛾老师。”她说着放下手,双臂自然地垂在蓝白纹病号服的两侧。
“如果没有引发那样强烈的动静,其实你的选择余地对更充分一些,比如依旧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但是总监会已经盯上了你,那里对于毫无依凭的你来说实在太过复杂,我和校长会从中运转,虽然不能说一定能让你安全无虞 ,但总比落进为人鹰犬、遭受利用盘剥的境地要好一些。”
苏我逢狐看着夜蛾正道,这个人站得笔直,目光中流溢出了一种名为真挚的东西,他凝视着面前的自己,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将他的人格都压在了这句话上一般。
苏我逢狐的面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这是要在两个势力站队了么。
她突然上前一步,脊背迅速弯下,对着夜蛾正道深深鞠下一躬,头发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滑向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表情,抬起头时表情是如礼仪课本上的模范图示一般的恭敬庄重。
“很感激您的帮助,您的提议我一定会认真考虑,不知道您能不能先为我争取一段时间,我需要先琢磨一下自己的力量,也就是您说的术式,其实我对自己的昨晚爆发出的力量也并不是很了解。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知道她需要时间考虑,也明白她是想看看自己所代表的学校是否有和总监会谈条件的权力。
“好,你今天先休整一下,明天可以去听听课,多了解一下这所学校,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你有兴趣也可以去看一看,那里都是开放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