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郦昭便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从姜祁身边走过去灶房端菜。
晚饭摆好了,依旧是些滋补的灵食。
郦昭也没招呼姜祁,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喝。姜祁坐到他对面,也端起粥碗,只是喝了一口,便放回了桌上。
“你那个侄子,我记得比我小一岁?”他看着郦昭。
郦昭没抬头,也没回话,抬手夹了一块青瓜,拌在粥里慢条斯理地吃着。
姜祁见郦昭不接话,默了一会,继续说:“算下来也有十七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这么粘着你……”
郦昭依旧不开口,姜祁有些气闷,又想起郦昭这些日子对他既无好脸色也不说话,对比今日盘弄侄子送的那些东西时的样子,姜祁越发不快,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还说什么要和你一起千千岁,难道他没读过书上说的‘千年王八万年龟’?看来,他每次写信都说自己在努力用功,却是都用在这些吃穿用度的奇技淫巧上……”
“啪!”
一声清脆但很响的声音,打断了姜祁没来由的怨怼,是郦昭把筷子摔在了石桌上。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评价他?”
郦昭明显动了真气,姜祁却因他这般回护越发不快,憋闷了几天的情绪终于爆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了出来。
“那是自然,他从小锦衣玉食,又有你这样的好叔叔疼爱呵护,像我这种被你随手路边捡来的乞丐,哪里配得上评论他!”
……
这话一出,不光是郦昭怔愣住了,就连姜祁自己也被吓到了,他嚯得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卧房,留下一头雾水的郦昭,和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郦师兄,怎么就您一个人吃饭?姜师兄呢?”
正在这尴尬的时候,王奇满面通红地跑了进来,也不等郦昭回答,又倒豆子似的激动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考教长老刚刚在太清殿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是这几日弟子们灵气消耗太大,特开灵泉温汤三日,以养经脉。”
郦昭的念想还停留在姜祁刚刚那句话上,根本没认真听王奇说了什么,王奇见他没什么反应,快步上来就要拉他起身。
“灵泉温汤可是难得一开,正好前几日才听药食长老说,冬病且要夏日养才能除根,师兄之前不是腰疼么,去那艾草汤里泡暖和了,再用灸石砭一砭,没准儿就好了。”
郦昭被王奇闹得回过神,看了看姜祁紧闭的房门,思忖片刻,便回屋收拾了洗漱用具,跟着王奇一起往温汤去了。
“诶,姜师兄不来么?”
走在路上,王奇突然想起来似的,疑惑地看着郦昭。
“我怎么知道?你拉着我就走了,也没来得及去问他啊。再说了,人家如今可是选拔第一名,未必乐得和咱俩往一处凑。”
郦昭心里还记挂着刚才跟姜祁的争执,对于王奇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并不深想,上下嘴皮一碰,随口就编出个酸话想要堵住这聒噪孩子的嘴,没想到却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谁说的?”
姜祁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跟刚才说出那刻薄话语的人不是同一个。郦昭看着他一脸平静地走到面前,手里也拿着个盆,里面装着洗漱的用具,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先一步往温汤去了。
王奇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对师兄弟间微妙的气场,他见姜祁也跟来,立即高兴地把从药食长老那里听来的温汤功效,又叽里咕噜跟姜祁复述了一遍,什么活血养脉、补气生津、消肥增肌……等他说到“美容养颜”时,姜祁终于打断了他,示意他们要快点走,郦昭已经消失在小径尽头了。
王奇立即点头,跟着姜祁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两步,好歹在入泉的山门赶上了郦昭。
这处灵泉温汤,与碧落山泉本是一脉活水,流经了山坳间隙的地脉,便被地热加温到能将鸡蛋煮得半熟的地步。号称地上琼浆的碧落泉加上地脉,让这温汤里的灵力拉满,只是水量不大,加之又在深山坳里,故而一年当中除了几个特殊的日子,平时并不对普通弟子开放,就连郦昭也没来过几次。
今日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从山脊那边斜射过来,把整片山坳染成橘红色。几眼热泉从石缝里涌出来,汇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高高低低的,像梯田一样叠上去。
最下面的池子最大,水也最深,郦昭三人便沿着山径一路向下,到了汤池跟前,一抬头看到一棵高大的蓝花楹,正值花期,蓝紫色的花瓣被热气蒸得摇摇欲坠,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进池子里,水汽一缕一缕从当中升上来,被风吹散又聚拢,恍若仙境。
因为王奇得知消息的早,又第一时间赶去告知郦姜二人,他们几乎是第一批到的,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乎没什么人,池边的石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干布和木屐,还有几壶果饮。
王奇第一个脱了外袍,连着中衣一起褪了下来,扑通一声跳进了汤里,水花溅得老高,把漂在水面上的花瓣冲散了一大片。
他从水里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嘻嘻地看着郦姜二人,“师兄你们快点!”。
郦昭也脱了外袍,在池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慢慢滑了下去,水刚刚没到胸口。
王奇从池子那头游过来,肩挨着肩靠在郦昭身旁,“师兄您怎么还穿着中衣啊,包得太厚泉水进不去,功效会减半的。”
“谁说的?”郦昭偏过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