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展览我参与协调,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沟通。”
“好,那你看看这个!”他指着画框角上那处细微的磕痕,“我上周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画框有问题,当时没声张,今天特意带了放大镜来看,这不就是磕的?你们运输的时候怎么保护的?”
桑静池蹲下来看了一眼。
磕痕很小,在暗色木框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确实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心里一沉。
这幅画是从上海运来的,运输单据她经手过,保险也买了,但这个磕痕是在运输前就存在,还是到馆之后才发生的,她拿不准。
“先生,这幅画的运输保险我们是有购买的,如果确认是运输过程中造成的损坏,我们可以按流程走保险赔付……”
“保险?”男人声音突然尖锐,“我缺那点钱吗?这幅画我从艺术家手里直接拿的,等了八个月。它对我不是钱的问题!你们这种态度……”
后面的话没说完,有人走到身旁停下。
桑静池先看见一双手工制皮鞋,然后是深灰色的裤脚,再往上,黑色风衣垂坠的下摆荡了几下。
“赵先生。”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足够的稳。
桑静池猛得抬起头。
孙停蔚正站在那个男人身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男人转过头,愣了下,认出人来,“孙……孙总?”
“我们在上海的晚宴上见过。”孙停蔚语气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您这幅画,是去年从程砚白工作室直接拿的那批之一吧?”
赵先生态度肉眼可见软了下来,“对对,孙总记性真好。”
“程砚白的画,画框都是自己配的老榆木,那批木头本身就有自然的裂纹和磕痕。”显然孙停蔚是老藏家,低头看了眼画框角上的那道痕迹,语气平平,“我手里也有一幅,同一个位置的木头纹理,看着像磕痕,实际木料自带的。不放心,可以让程砚白工作室出个鉴定说明。”
赵先生又看了一眼那道痕迹,犹豫,“是吗……我还真没注意。”
“您不确定,我让助理把工作室的联系方式推给您。”
“不用不用,”赵先生摆了摆手,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既然孙总这么说,那应该是我看走眼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赵先生走后,二号厅安静下来。
陈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连忙冲孙停蔚鞠了一躬,“谢谢孙总!”
孙停蔚没理她,目光落在桑静池脸上。
她蹲在地上还没起来,一只手撑着墙面,仰头在看他。
逆光里,他轮廓被勾出一道很亮的边微,皱着眉头的表情,仿佛在问她“怎么还蹲着?”
桑静池赶紧起身,遭不住膝盖有点麻,晃了一下,有人及时出手扶了把,等她稳住,又快速松开,客户口吻吩咐,“带我转一转。”
“这边请。”桑静池转身引领,带孙停蔚往深处走。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
两人站在程砚白的那副水墨画前面,孙停蔚突然问,“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桑静池重新看向那幅水墨,沉默了一会,“实话说,不太能看懂。”
孙停蔚笑了下,有点嘲意。
“你笑什么?”桑静池看他。
孙停蔚抿了抿嘴角,“桑小姐的诚实略显砸招牌。”
“没错,大部分人来展厅,哪怕看不懂也要说两句,不错、有意思、很有想法,何况我还干这行,但我最初真的没看懂。”说到这,她好奇,“既然孙先生买了这幅画,应该比我有见解。”
“谁给你的刻板印象?”孙停蔚携着淡淡的笑意,将目光从画上落到她脸上。
“那你买这幅画为了什么?”
他静了几秒,给出答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闻言,桑静池再看向那副水墨画。
其实导览词心里已经滚瓜烂熟,既使看不懂也能梳理出其中细节。
画家程砚白用了一种很古老的宣纸,三层叠加的墨色在纸上渗透,散开的样子像山里的雾,故而取名《入山》,但画的却不是山,是走进山里的过程。
这意境画需要有缘人买单,显然,孙停蔚的感觉很浓烈。
“开幕式那天,这幅画前有很多人在讨论。”桑静池自然的语气听不出刻意强调的意味,但孙停蔚领会到了。
“那天临时有个出差。”他又解释,“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我没问你。”桑静池看着那副画,墨色层层渗透,像山里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她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孙停蔚无声地笑了下,似乎待够了,直接问她,“你几点下班?”
桑静池愣了下,看向他,孙停蔚眼睛里的意味很明确,等她想起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口,“我今晚有空,你那顿饭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她不是满口推脱之词的人。
“六点,可能会加会班。”
孙停蔚看了眼表,“我先去办手续,车上等你。”
说罢,他抬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