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家，还不等周畅给周致远汇报，周念归先声泪俱下地扑倒在沙发上：“哥哥！对不起哥哥！我犯了大错了……我把刘宝珠给打了！呜呜呜……”

周念归哭声凄凄切切，像唱戏一样。一旁的周畅瞠目结舌。

周致远放下手中的报纸，皱眉看着情绪外放、唱念做打的周念归。直到她哭够了，才开口问她是怎么回事。

周念归抽抽噎噎说完了事情的始末，从百乐门的偶遇到姚文荣的挑衅，再到刘宝珠的插足......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声情并茂。

“我从前只想着忍她让她。如今却想明白，若是一直这样软弱，不是一直被她欺负吗？更何况，我的脸面就是哥哥你的脸面，就是咱们周家军的脸面啊！我怎么能退让呢？一时冲动，这才……”

眼看着她扯的旗子越来越大，从个人恩怨上升到家族荣誉再到军队颜面，周致远连忙抬手打住：“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处理的。”

他顿了半晌，目光沉沉：“所以，上次你脸上的巴掌，就是刘宝珠打的？”

周念归抽噎着点了点头，神色委屈。

周致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行了，上楼休息去吧。”

等到周念归上了楼，周畅才又一五一十将他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小姐的脾性，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

周致远掐灭手里的烟，觑了一眼身旁神色恭敬却面含担忧的周畅：“医生说她受了刺激，性格可能会有所改变......”沉吟片刻接着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若还是从前的性子，不知道还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多少欺负。”

当天夜里，刘家就派了人上门要说法。大门被拍得“啪啪”响，守卫端着枪出来问了一嘴，一听是刘家的人便不再搭理。刘家的佣人站在夜风里喊了半天，也没人再出来。

第二日一大早，刘家又派了人来，依旧被赶走。

连门都没让进。

到了中午，大街上人群攘攘，刘家动了气，竟也学了周致远的法子，请了说书先生，派了家丁把大帅府围了个团团转。

可惜拿笔杆子的终究斗不过拿枪杆子的。说书先生站在大帅府门口，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只听“啪啪”两声枪响，人群一哄而散。

说书先生见此情景，也脚底板抹油，提前溜了。

周致远的避而不见，把刘恩和气得够呛。政务上想要抓些把柄，偏偏人家兵油子不吃那一套。没了招的刘恩和，只得在内部会议结束后，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叫住了周致远。

“贤侄啊，”刘恩和脸上挂着笑，“本就是女孩儿家扯头花的小事，说开了不就好了？偏偏你是避而不见。这这这……世叔这吃了亏的，竟还找不着人说理去，你说说……”

刘恩和摊开双手环顾四周，企图让周围同僚替他说话。

“再说了，上次的事，虽说宝珠也有错，可世叔也是任你雇了人在我家门口大肆宣扬了三天三夜，我刘恩和也没有二话吧。怎地如今我女儿受了委屈，你周家就躲起来不见人了呢？”

刘恩和越想越气，说话也不免带了些情绪，拉长个脸看着周致远。

众人听完，纷纷打起圆场。双方劝些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有容乃大”的话。

周致远听完，双手抹了抹脸。

刘恩和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只期望他快些发怒。本就是自家占理的事，他一个武痞子再不分场合这么一闹，事情不就定了吗？

谁曾想，周致远抹了抹脸，竟趴在桌子上哽咽了起来。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亏欠她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那天晚上脸上是带着伤回来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直直地看向刘恩和，“问她怎么了，说是不小心撞的。不小心撞的，能撞出五根手指印吗！”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你们说说，怎么就她一个人受委屈呢？吃了亏找不着人也就罢了。可是怎的都忍让到这种地步了，还让别人当着众人的面大肆宣扬了出去！”。

周致远走到他跟前：“刘伯父，按辈分我得叫你一声伯父。今天我当着诸位同僚的面给您赔不是了。你家千金是留过洋的人，不像我们念归，她哥哥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仗的时候，她在乡下受苦。等到我周某人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她还是在吃苦！我这当哥哥的于心不忍啊！”

“既然您今天跟我要个说法。这样吧，今儿我就拿这条命替我妹妹赔罪......”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拔出手枪，拉开保险，利落地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周围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伸手来拦。

“哎呀，多大的事情至于动刀动枪的吗？快放下放下！”

“老刘啊，不过是孩子们的小事情，何苦弄得鸡飞狗跳的？算了吧算了吧……”

刘恩和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周致远拿枪抵着脑门儿，冷冷的看着自己。

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他只能咬牙同意不再提这件事情。

得到刘恩和的保证，周致远大喇喇地道了个歉，神色如常地将手枪放回腰间，没事儿人一样出了门。

“竖子小儿，竟敢愚弄我至此！”刘恩和将手边的玻璃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行了行了老刘，小不忍则乱大谋。”

听到这声劝慰，原本平息的火气再次腾起。刘恩和伸手哆嗦着指着门口：“你们看看他刚才那个样子！装疯卖傻，成何体统！”

有人冷静开口：“如今国局不稳，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就那么几个。刘兄暂且忍一忍吧。等到日后有了机会，再报此仇也不迟啊……”

周念归听周畅说起此事，有些哑然，自己哥哥怎么也学起她一哭二闹这套了？

周致远看出周念归的疑惑，放下茶杯自得道：“真当你哥是个没脑子的人呢？打仗的时候，硬碰硬也会死人。有些时候，示弱才是最好的刀。”

周念归哭笑不得。

从小娇生惯养的刘宝珠自然受不了这个气。偏偏却被父亲一再嘱咐，说什么“来日方长”“不可轻举妄动”。

只能含恨等待时机。

当众掌掴了外交大臣的女儿却无事发生，大帅府的地位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