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后背猛地绷紧了。那股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一万把钝刀在骨头缝里刮擦。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木片,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砸进泥土里。
没有一声痛呼,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他只是将右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地,指甲几乎要折断在坚硬的土里。
白玉堂的眼神极度专注,手里的剑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剑锋每一次挑转,都带起一小块腥臭的黑肉。暗红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滴在白玉堂纯白的衣袖上,晕染开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剜去最后一点紫黑色的腐肉,白玉堂迅速撒上金创药,扯下自己还干净的内衬下摆,动作麻利的将伤口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白玉堂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酒缸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命硬的病猫。”
展昭吐出嘴里已经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木片,大口呼吸着水窖里带着霉味的空气。伤口的剧痛虽然还在,但那种毒素攻心的憋闷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撑着缸壁坐直身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有“子母连环芯”的阴沉木匣,放在膝盖上。
匣子中央那个暗金色的锁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现在,我们有了子锁的钥匙,知道了军器监和皇城司的勾结。”展昭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只差那把母锁的钥匙。”
白玉堂靠在缸壁上,双手抱胸。
“瞎老九说过,李唯庸生前把母锁钥匙交给了大理寺的暗探。现在贺景既然在局中,大理寺一直受皇城司节制。你觉得,那个暗探还能活着把钥匙带出江宁府吗?”
展昭手指抚过匣子的边缘。
“贺景如果要灭口,暗探早就死在半路了。但这匣子是个双锁连环,贺景手里只有暗探那一半钥匙是打不开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让假展云在水牢里设局,诱我们拿子锁钥匙。”
展昭抬起眼,看向水窖上方透出的一线月光。
“那把母锁的钥匙,一定还在江宁府。而且,在一个贺景和城防营都绝不敢搜、也搜不到的地方。”
白玉堂挑了挑眉。
“这江宁府现在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有哪是那帮狗腿子不敢去的地方?”
展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玉真观。”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躲在角落里望风的瞎老九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真观?那可是当今圣上亲姑母,长宁长公主清修的道观!”瞎老九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那地方连知府大人的轿子路过都得下马步行。展大人,你疯了不成?”
“正因为是长公主的清修之地,所以绝对安全。”
展昭撑着酒缸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李唯庸当年是长公主的门生。他自知必死,绝不会把母锁钥匙交给不可靠的大理寺。他唯一能托付、且有能力保住这把钥匙的人,只有长公主。”
白玉堂站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土,嘴角扯出一个狂傲的笑。
“去道观里偷东西?这活儿五爷熟。当年皇宫大内的酒窖五爷都去过,一个道观算什么。”
展昭转过头,看着白玉堂。
“白兄,这次不是偷。长公主既然握着钥匙,就一定在等能解开这个局的人。我们要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那一身血污和泥浆,又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辨认不出本色的蜀锦白衣。
“就凭咱们现在这副要饭的德行?去敲长公主的门?”
“不。”
展昭将阴沉木匣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系紧。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们要赶在城防营封锁玉真观之前,拿到钥匙。”
展昭看向角落里的瞎老九。
“九爷,借你的水路一用。送我们出城。”
瞎老九苦着脸,正要推脱。水窖上方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很轻。轻得像是夜猫子踩碎了枯叶。
但白玉堂和展昭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白玉堂的右手无声无息的按在了剑的剑柄上。
“有人。”白玉堂用口型比对。
通风口外的月光,突然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紧接着,一个东西顺着通风口掉进了水窖,“啪嗒”一声落在三人的脚边。
一枚沾着新鲜血迹的城防营校尉腰牌。
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水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