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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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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江屿没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那张便利贴,她留在了梳妆台上。淡黄色的纸角翘着一点,被晨光照出薄薄的透明。她出门前看了一眼,没动它。

七点四十,老宅门前的青石板还湿着。前夜的雨积在砖缝里,一洼一洼,像嵌进石头的小镜子。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巷口渗进来,把院墙根的青苔照出一层暗绿。

江屿先出了院门。

他的脚步声落在湿石板上,闷闷的,不响。转身时外套下摆扫过门框边缘,他把伞架在门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退开半步,等她锁门。

林知遥低着头找钥匙。包里东西不多,钥匙却总沉在最底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她听见他在身后换了个站姿——鞋底蹭过石板,很轻的一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锁舌咬进门框的声音干脆,咔哒一下。她的手指在钥匙上多停了一秒,才抽出来,攥进掌心。金属被体温捂热的速度很慢,凉意顺着掌纹往上走。

"九点半。"他说。

"嗯。"

镇上有个调解会。厂里去年那批老设备的搬迁手续没办完,村委催了三回。她昨晚答应陪他去,签字这一环不能缺人。

那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站在门口说这件事。她说好,他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进屋,像是特意隔着那道门槛。

她把钥匙放进包侧袋,拉好拉链。

县道边的槐树还在滴水。

叶子上积了一夜的雨,风一过就落下来,打在路边的石砖上,啪嗒啪嗒,不成节奏。空气里有湿土的腥气,混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煤球味,灰蒙蒙的,黏在鼻腔里。

江屿走在她左侧,落后半步。

以前走的是相反方向。

高中那会儿,他们偶尔会在巷口碰上。她走右边,他走左边,中间隔着一条排水沟。他从不主动打招呼,她也不。两个人就那么错开,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各走各的。

现在他换了边。

林知遥从路边玻璃门的反光里确认了一下他的位置。

玻璃门是一家早餐店的,还没开,门上贴着"营业时间7:00-14:00"的纸条,纸条边缘卷了起来。她从那片模糊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大衣,围巾,低着的头。也看见他——外套口袋里插着手,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轮廓。

他离她大约一臂,很刻意。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距离。是量过的,像用尺子比着走。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帆布带子勒着锁骨,有一点钝钝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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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比县道热闹。

声音先涌过来。

早点摊的蓝塑料棚还没收,撑在街边,被昨夜的雨打得皱巴巴的,积水从棚角往下滴,滴进下面接着的红塑料桶,滴答滴答。铁勺敲在锅沿上,哐的一声,油在锅里滋啦作响。豆浆机嗡着,白汽从窗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在冷空气里化成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

热腾腾的豆浆味飘过来,混着油条的焦香。林知遥的胃动了一下——她早饭没吃,出门太急。

政务服务站在巷子对面。

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台阶上积着几片槐树叶子,被来往的人踩烂了,贴在水泥地上,褐黄色的一摊。

路口的红绿灯坏了。

灯杆歪着,三盏灯都不亮,黑洞洞地对着马路。旁边立着一块"礼让行人"的牌子,被电动车撞歪过,斜着,字迹模糊,"行人"两个字只剩下半边。

林知遥停在路口,侧头看路。

街上人不多,几辆电动车从远处过来,车轮碾过湿地面,发出嘶嘶的声音。一个穿蓝围裙的男人从早点摊出来,端着一盆脏水往路边倒,水花溅在下水道盖子上,哗啦一声。

左边没车,她抬脚。

侧面巷口忽然冲出一辆白色面包车。

没有刹车声。

也没有人喊"小心"。

她的视野里只有白色——车身的白,很旧,漆面发灰,像一块脏抹布朝她扑过来。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脚往回收,但来不及。

她的小臂先被扣住。

江屿的手指隔着大衣袖子压下来。

力道很实,不是拉,是扣。五根手指收紧,隔着羊毛面料箍住她的前臂,把她往后带了半步。她的重心向后倒,后背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但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接——他只是扣着她的小臂,把她定在原地。

面包车擦着她原本要踏出去的位置过去。

车轮碾过路边一摊积水,水花啪地甩上街沿,溅到她的鞋面上,冰凉的一片。风从车身掠过,带起一股汽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呛进她的鼻腔。

车尾红灯被湿亮的路面拖出一道短红,像一笔没写完的字,拐进了下一条巷子。

然后消失。

街上的声音回来。

铁勺重新敲锅,哐。豆浆机继续嗡。那个倒水的男人骂了一句脏话,骂的是那辆车。电动车从远处驶过,嘶嘶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屿的手还在。

他的指节压着她大衣袖子那一小片布料。隔着一层羊毛,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骨节分明,指腹有一点粗糙,像长期握工具的人。

机油混着肥皂的气味隔着半步靠过来。

她知道那个味道。他身上一直有。厂里的机油,洗不干净,渗进皮肤纹路里,再用肥皂盖一层。两种气味叠在一起,不难闻,只是很近。

林知遥没看他。

她的眼睛盯着车尾消失的那条巷口。巷口很窄,两边是旧砖墙,墙根长着一丛枯草。她盯着那丛枯草,一根一根数,不知道在数什么。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车。

一秒,两秒。

他松开,很快。

像把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一并收回去。那只手从她的袖子上撤走,指尖划过布料,带起一点微小的摩擦声。然后那只手插进他自己的外套口袋,垂在身侧,像从来没有伸出来过。

林知遥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帆布带子勒进指缝,有一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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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抬脚。

这一次她看了两边。左边,右边,左边。像小时候老师教的那样,一步一步,很慢。

江屿跟上来,仍然在她左侧,落后半步。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节奏没变。但她能感觉到他比刚才远了一点——不是那种量得出来的距离,是一种收回去的东西。

到对面,林知遥才开口。

"谢谢。"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江屿停了半拍。

脚步声断了一下,又接上。

"不客气。"

声音比平时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低头整理包带,指尖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

那道被指节压过的褶皱还在。

羊毛面料上一条很轻的痕,斜斜的,从手腕往小臂方向延伸,像一条没擦干的水印。她的指尖碰到那道褶皱,在上面停了一秒,又移开。

布料是凉的。

但那个被压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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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会议室在二楼,窗户对着街道,玻璃上有几道水痕,是昨夜的雨没擦干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窗台上,把灰尘照出一条一条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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