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抬起温芙的头。
“家世,样貌,品行,嫁人无非要抓这些能抓住的东西,让自己日子好过些。他既占了好几点,喜欢谁难道重要?”
“感情细水长流,日子也才刚开始,陆家既能来提亲,母亲既应下这门婚事,便都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自小乖巧,难道想不到母亲对你的用心?”
温芙怔怔看向母亲,想说什么,却被那根刺卡得开不了口。
她不知说什么。
母亲说得好像很对,处处都竭力为她想的周到,成婚确实就是这样的事,可为何心里并无儿时被母亲护着时,安心又发暖的感觉?
母亲还要说什么,温幼宜进来听热闹,母亲佯装不耐点她的脸:“胡闹。”
“姑娘家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我与你姐姐在说正事,乱掺合什么。”
温幼宜便哎了声,耍赖倒在母亲身上。
温芙瞧着这幕没由来的问:“倘若是幼宜嫁人,母亲会觉得有家世样貌便够了的人吗?”
陈氏脸色变了变。
妹妹懵懂看过来,温芙知晓自己这样说话不对,轻垂下头没有再说了。
温家人陆续进来陪温芙说话,不过温芙不在这儿长大,嫁出去后更是连仅有的一点痕迹都淡了,只能听着他们讲这几日弟弟习的书,母亲新给孩子们的布匹,妹妹叽叽喳喳讲同手帕交逛到的铺子。
讲来讲去,反而是回门的温芙开口最少。
她一面听着,一面怔怔想盼来父母身边盼了那么久,现在不是已经坐在他们中间了,为何并没有从前期盼的感觉,反而只让她想起老宅前日日给她靠着的老树?
陈氏看出她的怔忪,临行前到底问她:“如今你二人僵持,是因你不肯,还是陆洵不肯?”
温芙犹豫,她觉得陆洵的不肯更多些。
陈氏了然:“陆洵众星捧月长大,性子自我,想必只是不服婚事被人操办。”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今日既肯做表面功夫,便是还有余地。你且先耐心对待,让他卸下防备。”
“你甚至可以同他约法三章只做表面夫妻,至多半年。半年后,若你觉得日子还是难捱,你再回来找母亲。”
温芙眼前一亮:“可以吗?”
半年,够陆洵心头那口气散了,认清陆家决策,也够两个年轻人互相了解。届时有了感情,便不会再说这等孩子气的话了。陈氏看着温芙期盼的脸,点了点头。
温芙登时松了好大口气,上了马车彩屏说姑爷先走了,她也没生气。
他走了,自己去找人,把做假夫妻的事说清楚便好了。
他们都只用再忍半年。
*
华清轩。
二楼包厢里,陆洵撑头懒散坐在主位,三五好友围坐一圈,皆在打趣他这几日闹出的动静。
卫家老三左看看右看看,很是警惕:“你确定你真要来和我们喝酒?今日不是回门吗,不会喝到一半你家娘子过来,连着我们一起揍一顿吧!”
“他哥最近被抓了好几回,连带他也挨了打,你看他现在谨慎的!”
王敬行笑嘻嘻抓住陆洵的手:“我们小陆公爷自然不会那般怂了。”
抓得疼死了,陆洵嫌弃推开他,他成婚都敢不去,有什么怕的?
再说今日又不是没陪她回去,现在出来透口气怎么了,她管的着吗。
陆洵冷哼声:“要不是她挟恩图报,我才不和她回门。我还看她脸色?”
王敬行便嘻嘻哈哈朝陆洵拱手,说厉害厉害。
崔允执静静看这群人胡闹,抿茶道:“这般不太好。”
“回门虽已过,终究要守礼陪夫人归去。陆兄半路撇下人,怕是会伤人心。”
王敬行说崔允执迂腐,陆洵心想他又不是没脑子,这次不是故意为难温芙,行踪还是遮掩一二的。又没人知道他半路走了,她伤什么心。
再说本来就是撑着起来的,再坐几秒他非倒在温家硬板凳上,到时候还不是丢温芙的人。
想来想去他都没错,说到底温芙要早答应他搅破婚事不就好了吗!陆洵一拍桌上,反问:“崔允执,你是哪边的人?”
崔允之将茶盏放下,环顾一圈没有说话。
陆洵行事张扬,但再怎么胡来,总有陆家一只手压他半头。故而即使是“狐朋狗友”,桌上四人也有三人都是世族大家。
相比之下他只是略有功名,有几分才学的名头,陆家为让陆洵学好,勉强将他放进来。
崔允执自诩并非清流公子,有可趁之势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今日看来,拿妻子做乐,以为难人为豪杰的品性还是比他预想中的要难忍。
他衡量如何开口告别,余光却适时看见道纤细身影。
卫三正问陆洵:“你今日倒是打扮得花里胡哨。为何?打扮给你妻子看吗?”
“不是吧,陆兄不会做这等讨女人欢心、卑躬屈膝的事。”
王敬行看着陆洵的发冠眼熟,摸摸下巴沉思一二:“这件我好像在林小姐头上看过差不多的。”
“懂了,陆兄,你是身不由己,只能睹物思人,以此表示反抗吧?难怪今天穿这么好看。”
崔允执便眼看那身影顿住,犹疑看向陆洵发冠。
噼里啪啦说些什么,他哪记得别人戴过什么。
陆洵随手摸了摸发冠,这同他护腕和小辫是同个颜色,这叫搭配,今日当然要穿好看点,王敬行这个蠢货懂什么。
陆洵鄙夷瞧他一眼,不过一说起“反抗”二字他就不解释了,只是脸沉下来:“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迟早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配合一次就算了,她真以为我有多想听她的话?”
“笑话,真以为进了门就是我的妻子了。”
崔允执眨眼,湿闷闷的风撩起纱帘,叫那道身影更模糊如在梦中。再一眨眼,半截无力垂下的脸也不见了。
陆洵毫无觉察:“你们不知道,别看温芙默不作声,实则她会的伎俩很多,很可怕。”
卫三同情:“她也打你吗?”
她不打比打了还可怕。用那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会联合母亲,令家仆都只听她一人的话,可怕得很。
“总之,要解决这件事。”
崔允执插话:“确实如此。”
陆洵:“?”
他奇怪看向崔允执:“你说什么?”
崔允执只是一味定神。
心口跳得很快,无故令人同饮酒一般,四肢发热有力,喉口头脑都压着什么想涌出来。崔允执在陆洵面前将其咽回去,收回那道无意的视线:
“既是陆兄不愿之事,便不该强迫。陆家以权势压人,不是长久之计。尽快说开,对你二人前程都好。”
陆洵狐疑:“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方才是我狭隘了。”
“陆兄要做事,我自然支持。我支持陆兄和离。”
崔允执之前是这般圆融无碍的人吗?三人面面相觑,王敬行觉得这是人懂变通了成熟了,很快揽住崔允执肩膀,说算你聪明。
陆洵还是狐疑盯着崔允执,窗外水汽缭绕,鼻间沉闷闷的。
要落雨了。
他没由来的静了瞬,崔允执刚刚往后面看了眼态度就变了,为何?
他往身后看去,空无一物。
倒是窗外透着辆刚停好的马车,还未辨清上面的家徽,王敬行唤他。
“陆兄,不如组个局,顺带替你打探下林家消息,如何?”
陆洵下意识应了声过去。
窗扉吱呀,雨当真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