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时，是阳春三月，百花盛放；归京时，却是数寒冬月，万物凋零。

初雪未落，京中却已朔风四起，拂面凝冰。

这一场仗打得漂亮，皇帝不仅亲至京郊十五里外亲迎，还设了献俘礼祭之礼。

许是皇帝自己也畏惧寒冷，这场郊劳之礼结束得格外早。未至午时，莳栖桐已随大军踏过明光门，进了越宁。

虽是冬月，寒冷却丝毫不减京都百姓的热情。朱雀大街旁人满为患，欢呼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不减当年公主出降。

就在莳栖桐热情回应百姓们的欢呼时，一道极难忽视的视线穿过众人，沉沉落到了她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恰见洛肃安沉眉打量的眼神。

出于礼节，莳栖桐拱手，遥遥行礼。

洛肃安颔首，转开目光。

是了，此别一年，权力倾轧，京中早已物是人非。

随着太后病重，皇后被禁足，这百年名族也终是展露颓势，如今虽仍盛名，却无往昔气盛。

趁太后病重，皇帝疯狂打压太后一党，将大权逐渐收归。数十年被太后压制的浊气皆散，皇帝终于扬眉吐气，如今自是全凭心意而行。

他本就不喜洛肃岚，这次郊劳，他甚至带了年龄最幼的三公主，都不允洛肃岚随行。

合理怀疑，若洛肃岚身后没有定国公与宁国公两位舅父，只怕皇帝当即便要将他废黜，贬为庶人。

虽然他没做到此地步，但朝野上下皆知他偏爱颜贵妃母子，又有洛肃宁和亲在前，加之他对洛肃岚这般冷遇，明眼人都知，若无谢氏掣肘，储君已是洛肃安囊中之物。

这个道理洛肃安自然也懂。

是以，本就傲气的他如今更是意气凌云，一身矜贵难掩。

其实对于立储一事，莳栖桐向来无感。无论是谁登基，只要不影响她建功立业，谋夺权势，一切皆与她无关。

但凭幼时经历，她知洛肃安这人矜傲轻狂，宁折不弯，只怕并不适合那至尊之位。

只是适不适合并不重要，皇帝心思在此，谁又可置喙呢？

思索间，车马已行至曜灵台。

青石台阶之下，勋贵朝臣屏息以待，默然伫立。

莳栖桐匆匆一眼，便锁定了独立于宗室之前的洛肃岚。

虽然那是他身为皇帝长子，所该的站位，但他周身的冷清却骗不了人。

此情此景，让莳栖桐不禁想起了一句话——“握权，则赴者鳞集；失宠，则散者瓦解。”

对比一年前，世态炎凉还真是在洛肃岚身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莳栖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只觉这越宁城始终是那座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都城。

错开视线，莳栖桐仰头去看笼罩在迷雾中的曜灵台。

曜灵台下青烟袅袅，模糊了高台之上的太牢礼器，丛立礼官。

在官吏们将返京的定北军将领引至朝臣中后，踏踏脚步声响起，皇城卫们压着先前被押解至京的战俘们行来，最终静立在数千通往曜灵台的台阶之前。

待一切准备就绪，内侍大监躬身去请皇帝。

皇帝走下车驾，却未先往曜灵台走去，而是回头行至林景卫身前，伸手去邀。

“林卿，此番大胜，你居功至伟。若无你随朕同行，一同祭告，只怕祖宗神明们不依了。”

此举无疑是向全天下宣告朝廷对此战功绩的认可。

只需这小小一个举动，往小了说，皇帝可以拉拢定北军全军的军心，往大了说，来日天下万民便知君主仁德了。

此不可为谓不是一个深思熟虑后使出的以小博大的计策。

对此，林景卫显然也心领神会。他推拒两次后，便在半迁半就下接受皇帝的邀请，顿首致谢。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一步一顿，往高台行去。

待两人身影渐模糊，直至停留高台之上，漏刻铮鸣，宣告吉时降临。

旋即，雅乐响起，百官垂首肃立，太祝展卷诵读祝文，将沙场大捷，开疆拓土一事上禀天地祖宗。

良久，祝颂声止，钟磬声悠然回荡青空，皇帝整肃冕服，行大拜之礼。

诸礼依次完成，祝文玉币焚于祭台，烟雾升腾起，整场献俘礼祭宣告礼成。

听礼成的刹那，莳栖桐明显听到身边的同僚们暗暗松了口气。

确实，虽然整场仪礼已经简略了很多，但百官早已等候许久，兼之冠服沉重，众人难免不身心俱疲。

就在她也悄悄放松肩颈，缓解劳累时，两名官员的轻声嘀咕落入她的耳中。

“听说长公主三日前在昭元殿与陛下大吵了一架，你说今夜宫宴，她还会到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