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紧接着小蝶探出脑袋，瞧见来人，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声“二娘子”，便缩回去忙活了。

正屋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柳氏手上还捏着针线，听见桂花喊，连针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走了出来。看清来人的一刻，她手里的针线 “嗒” 地掉落在地上。

“卷儿？”

她快步迎上前，脚步有些急，走到跟前却又慢了下来，扳着“季云卷”的肩膀把她转了个面，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又惊又喜地开口：“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季云卷”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娘，我想您了，过来瞧瞧您在这儿住得可好。”

柳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来也不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些吃的。”说着便要去灶房，“我去给你下碗鸡蛋面——”

“娘，我吃过早饭了。”“季云卷”拉住她，一同在枣树下的石凳坐下。

柳氏这才作罢，挨着她坐下来，目光依旧在她脸上打转。早晨的日光还算柔和，落在柳氏身上，气色比在季府时好了不少。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褙子，发丝梳得妥帖，鬓边别着那朵女儿从襄阳带给她的小绒花。

“瞧着瘦了。”柳氏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满眼心疼，“王府里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夜里睡不踏实？”

“季云卷”眨了眨眼，鼓起腮帮子，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瘦了吗？我怎么觉得脸上长肉了呢？您摸摸，是不是圆了些？”

柳氏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才三天，哪能说胖就胖，当是吹糖人么？”

“季云卷”嘻嘻一笑，歪着头靠在柳氏肩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觉得没瘦……”

柳氏揽着她，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眶微微一热，却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只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行行，没瘦没瘦，我们卷儿胖乎乎的，好着呢。”

这时桂花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小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碟新晒的红薯干。桂花将茶盘放在石桌上，退后半步，却没有立刻走开。她低着头，攥着拳，像是攒着什么劲儿似的。

“季云卷”抬眼看向她。

桂花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去。“季云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起来说话。”

桂花不肯起，低着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奴婢多谢二娘子救命大恩。若是您没有托牛管家寻到我，花钱把我从那个地方赎出来，桂花怕是早就死在那脏地方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季云卷”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褪尽的疤，心里发酸。她还记得牛管家把人领回来那天，桂花缩在炕角，见人就躲，问她什么也不说，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被抽走了魂。如今总算能说能笑了，可那道疤还在。

杏儿原本还笑嘻嘻地打量着院子，见了这场面，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看着桂花跪在地上哭，又看着自家娘子眼眶泛红，嘴唇抿了抿，鼻头也跟着一酸，悄悄别过脸去，拿袖子角蹭了蹭眼睛。

阿月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桂花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依旧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院墙和屋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往“季云卷”身侧挪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些。

“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当初若不是娘为了救我，私自带你离开季府，你也不会被发卖。”她话语中满是愧疚。

桂花用力摇头，眼泪甩了一地：“二娘子千万别这么说！奴婢的命是您救的，要不是您让牛管家找我，我早就……早就……”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了一下，“二娘子放心，奴婢现在好了，身上早好利索了，给柳姨做个饭、烧个水，不碍事的。”

“季云卷”握紧她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透，桂花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柳氏在一旁看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才道：“好了，都别哭了。桂花，去打盆清水来，给二娘子净手。”

桂花连忙应下，擦去眼泪，转身往井边去。杏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笑道：“柳姨，这是娘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点心，带给您尝尝鲜的。有桂花糕和绿豆酥，早上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柳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果然码得齐齐整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眼眶又是一热，嘴上依旧嗔怪：“来就来，何必费心带东西，你自己留着吃便好。”

“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她笑着挽住柳氏的胳膊，“您尝尝，要是喜欢，下回我再让人多做些送来。”

柳氏连连点头，把食盒小心地放到桌上。母女二人就着清茶、点心，慢慢说起家常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