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看起来很是憔悴,当日那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仿佛只是幻影,转瞬即逝。恐怕在这些时日,这位没少忙内忙外,上有个重伤的老前辈需要关照,下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宗门修士要管着,这才硬生生磨成了这沧桑模样。
祁行照起身以后,郑重其事道:“先前对前辈说过一些不敬之词,是我不知礼数,还请见谅。此前也不曾知晓玉道人身份,昆仑宗上下多有怠慢,还望仙师能代为转告,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才能够补偿。”
游绎不由得失笑道:“祁公子不必如此,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没对别人放过,事后也未寻人道歉,这么算起来,我比你还要‘不知礼数’得多……玉道人也并非计较之人,她不过是看你宗门内乱,她却不好过多干涉,只得干着急才会如此。”
祁行照见他如此态度,只得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当时离嚣山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游绎沉吟片刻,回答道:“好说,送我一壶你们宗门的名酒吧。”
祁行照露出诧异的神色:“千山雪?您只要这个?”
昆仑宗的地势极高,周遭皆是连绵的冰川,正适合酿酒。附近村落多多少少都有酿酒习俗,加之味道极佳,在九州富有盛名。
千山雪则是昆仑宗独有的名酒,由数百年前的宗主研制而出,以冰川雪水为酿造用水,又以山上独有的珍草为酒曲,在窖池中发酵数天,存放半年时间才得以酿成。由于珍草生长速度极慢,一年也就能酿出五坛左右,通常在招待各派人物时才拿出来,许多人想尝还未必能尝上一口。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更遑论对方竟只要了一壶酒。祁行照内心的崇敬之情更上一层楼,直接带游绎去往窖池,挑了一壶品质最佳的千山雪送给对方。
送游绎往宗门外走的时候,祁行照憋了许久还是没能按耐住,问道:“晚辈多嘴问一句,这酒对您而言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游绎道:“对我倒是没有,之所以拿这一壶酒,是为了给人赔罪。”
祁行照听后大为震撼,什么人居然还得要这位爷亲自赔罪?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却是不敢再八卦更多,又问道:“天色已晚,您不歇息片刻再走?”
游绎神色严肃地回答:“不了,我若是再晚回去一步,明日飞云观该被夷平了。”
“……?”
祁行照尚未摸着头脑,对方便已经御剑离开,只得喃喃自语着走回宗门。
离观这几日,游绎将该做的事全部了结,本以为这趟返程也将十分顺遂,不料正行至某处静谧空谷时,忽闻山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猛烈的风刃自他身后袭来——
游绎情急之下偏移方向,与那道风刃擦身而过,不慎被削去半缕头发。他视线随风而动,便见那缕碎发被一只手抓住,随后紧紧攥在手心里。
看到那人影的时候,游绎虽不解对方何以现身此地,却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周身灵力瞬间暴涨,如疾风骤雨般携剑而去!
慎阑多半也没料想到他如此不讲情面,躲闪不及,被直直刺中左肩,血光乍然迸现,却又不想动手反击,情急之下只好脱口喊道:“姓殷的还活着!”
——那魔头还活着?怎么可能?
游绎心下已是倍感荒谬,手上招式去势不止,不将眼前此人千刀万剐不罢休,慎阑又急忙下了一剂猛药:“还记得当年你用无穷镜挡下他一击吗——他就是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本体藏到了无穷镜的碎片当中!”
看来他不是在说谎……
那死有余辜的玩意儿当真还活着!
见游绎停下动作,慎阑如同得到默许一般,从善如流地接着道:“那碎片也被封印在无光海里,他历经一百多年的休养,方才恢复三成功力,我与他做了交易,他助我离开无光海,我帮他打破封印。”
霜寒断自对方肩头抽身而出,霎时间血如泉涌,溅作一线。游绎将剑背在身后,质问道:“你如何出来的?”
慎阑道:“它们举全族之力,方才在封印上找到一处薄弱口,将其打破,我便趁机逃了出来。如今想来,我之所以能如此轻易离开无光海,多半也是因为我实为人族而非魔……”
游绎直接打断了他:“也就是说,只要我现在取你性命,就不会再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慎阑沉默片刻,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轻声道:“明明我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玩伴,你甚至还救过我的性命,如今却连好好说话也做不到了?”
游绎深刻反思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我当时究竟是哪根筋搭错,才会救下你这个祸害?”
“……好吧,好吧,”他像是自顾自地想明白了什么,旋即展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鉴于本人的确是恶贯满盈,你如此设想也情有可原——只是恕我不太理解,玄盟那些人当年做出那样的事,你究竟为什么还愿意与他们逢场作戏?”
游绎端详他神色,发现对方竟是真情实意的不解,没忍住笑了出声,“如果你是指当年殷弦陷我于不义,以至众仙门对我群起而攻之的事,那真是倒反天罡,这口锅该由你们背才对。”
“即便没有他构陷你的那几桩事,难道那些乌合之众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拥护你!?冰封雪原那一战,他们但凡愿意多出一点力、愿意多派几个人守在无光海周围,你也不至于落得……”慎阑咬牙停顿片刻,方才接着道,“他们可都是盼着你死了才好!你以为除了魔族以外,他们最忌惮的是谁——”
“你若不说,我倒当真没想起来……”游绎垂眸喃喃片刻,复而抬起头道,“是,玄盟有些人的确该死,可你怎么不想想,当年飞云观被迫和你口中这群‘乌合之众’搭伙,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