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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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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穿过拒马向外头走。

今天天气很好,夜晚也会是一个无风无雪的朗夜。自己奉命看守的那位殷舍人,这几日忽然提出,她为东魏渤海王高欢抄写了一些经文,需要到河流边焚化祭拜。叶护的吩咐是关着她,但这是与服丧相关的需求,叶护也未必不允许。

“我身上穿着麻衣,出去恐怕引人侧目,招来议论。若叶护允许,我可以在傍晚前去。”殷纵说,通情达理地提出了退让。

卫兵挠挠头,把她的请求转述汇报给乌陵晖。殷纵很少提出什么要求,乌陵晖同意了。

但意料之中的,从自己一踏出帐门,那个卫兵便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殷纵动身时夜幕已经降下来了。夜色越深,弯月便越清晰,如薄冰打制的半弧,挂在苍穹的东边。遥远的地方有人举着火把巡逻,但更多的牧人都已归家歇息,周身四围只听得见低低的风声,身后那个卫兵的牛皮靴踩在冻土上踩碎了冰壳的脆声。

殷纵也向东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能看见月色洒在河面上的银光。塞外少有中原那种很深的河,所谓河不过是浅浅的水滩,在这严冬之中,河面冻成了厚厚的冰层。被人或马脚印踩过的地方粗糙模糊,在月光下看雾蒙蒙的,而远些的地方,便平滑明亮得像一面明镜。

借着这弯月的月光,殷纵望见了那日乌陵晖祭祀时所用的圆形石阵。卵石和石块堆积构成的圆圈依然是那一日的样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宛如大地上层层的项链。中央那高台还在,上面竖着三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挂着的牛头和马头也没有取下,在这严寒的塞外,竟没有腐烂,而是日复一日被风干,高高悬在上头。殷纵路过其下时抬头望,背着月光,那三个兽头是黑乎乎的剪影,看不清楚,却形状狰狞可怖。

塞外的风俗,若是砍了敌人的脑袋,也会挂在木杆上。殷纵忽然想到。把死罪的人头高高悬挂,来威慑四方,彰显首领权威的不容侵犯。

会不会有那样一日,自己的头颅也高高悬在上面。殷纵没由来得想到。

不,殷纵低头去看清脚下的路,何必想那样不吉利的事情。

夜晚的空气很冷,每一分裸露在外触到空气的皮肤都像在刺骨的冰水中浸着。

到了这个地方,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声了。两条河流在石子圈的不远处交汇。三根木杆立在身后,头上挂着明月,背后跟着那个年轻的、穿着甲配着刀的卫兵。

石子圆圈,三根木柱,一弯明月。

殷纵问士兵要火石,将原先抄好的一叠经文从怀中取出来。

河的这一边,因为之前举办祭祀,枯草已经被剃过,一茬一茬扎在地上。而另一岸则长着很长的草,浅处扫到膝弯,高的能到腰侧,在月下的微风中轻轻荡漾。

“我到对岸去烧,”殷纵说,“离这里远一点,免得冒犯了你们祭祀的圣地。”

殷纵早便注意到,普通的百姓牧民平日来往都会小心地避开石子圈,好像这里还保存着什么神秘的力量。

卫兵点点头。

“你便坐在这里休息吧,夜深了。”殷纵又说,“我在对岸,不会走远,不会离开你的视线。”

卫兵也困倦,巴不得坐下来休息。在他眼里殷纵这南人女子说话温柔,又善解人意。卫兵很容易地同意了。

殷纵便向河对岸走去,提起衣摆,走过封冻的河面,走进生长着野草的对岸。回头看,卫兵已然在河滩上坐下了,远远地望着自己。殷纵寻出一块平坦的空地,用手拔去地上的野草,清理出可以生火的空间,然后用拔出的那些野草为燃料,蹲下,敲打火石。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焰立刻在深夜中绽开。

温度太低,这火也烧不旺,如同从地上绽开一朵莲花。殷纵取出两张经文,火蛇触到纸张,立刻攀上来,咬出半圆形的焦黑。

是佛家慈悲的偈语,是冰片中药防腐浸出香味的墨汁,是千百次捶打晾晒加工而成的纸张,还是少年人拳拳的孺慕、异乡人赤忱的忠诚,一只清瘦的手花费了许多时日一字字写就的整齐墨迹,都在这极致的黑夜、极致的冰凉与极致的光明、极致的炙热之间被撕扯吞没。

火光照亮殷纵的脸。火焰中升起袅袅不绝的烟。

对面坐着的士兵好像睡着了。

殷纵尝试着喊他,他不应。再喊,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郊野中回荡,好似水面上禽鸟呼朋引伴的渺渺啼鸣。

月色如水,四野茫茫。殷纵这才站起来。

从不远处及腰深的野草中钻出一个人。这人全身穿着深黑色的短衣,殷纵全身穿着白色的素服。殷纵看他,他向殷纵走过去,好像野鬼靠近了河滩上一只苍白的精怪。

“还以为需要先叫醒你。”那人说,脸上捂着紧紧的面罩,将用剩的迷烟放入怀中。

殷纵说:“我在水边长大,会屏息。”

线人走近河边去看那河对岸沉睡的卫兵,嘲弄地笑了一声,说:“够他睡半个时辰。”

“世子有什么吩咐?”殷纵立刻问他,“蜡烛是怎么送进来的?这太危险了。乌陵晖她……”

“知道殷舍人聪慧,定然能够出来。”线人说,“乌陵晖怎么了?”

殷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心中,不知道怎样说,只能别过头去,说:“务必转告世子,必须要忌惮小心她,她太聪明……太可怕了。”

“我们也有所见识。听闻她英明神武,雷厉风行,”线人说,“不知道殷舍人在她身边多月,依殷舍人看,她比之世子如何?”

殷纵摇头说:“世子天纵之才,励精图治,谋士良将,济济一堂。蛮夷如何能够相较。”

线人将心放回肚子里,没有注意到殷纵的语气其实并没有那么确凿。

到了这个时候,殷纵绷起的心绪,她所有紧张的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了。在这冷寂的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与对方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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