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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街市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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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云低压檐角,微风穿窗入户。庭前柳梢方才收尽风势,转瞬又被轻风拂得细碎颤动。连日天色沉翳,欲雨不雨,潮湿黏滞的气息填满整座院落,沉沉压人,惹得人心底倦怠烦闷。

堂内天光浅淡,堪堪透亮。江澄静坐案前,从容磨墨研砚,静静听着阶下下属闲谈市井杂闻。连日案牍劳形,公务堆积不休,耗人心神。他暂且搁置繁杂文书,借旁人细碎闲话,稍稍抚平连日紧绷的心绪。

阶下几人闲谈正酣,有人压低语声,带着几分新奇:“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城西王府的王夫人,在集市险些遇袭。”

旁侧下属微露诧异,连忙追问:“王府在城西颇有势力,向来无人敢轻易冒犯,怎会在闹市生出祸端?”

那人端杯浅呷热茶,轻声唏嘘:“王府长子品行不端,常年欺压市井,轻薄百姓却吝啬酬谢,日积月累攒下不少民怨。昨日城外几名壮汉堵截讨要说法,恰逢王夫人独自上街,众人情绪激愤,当场闹得场面大乱。”

听者心头一紧,蹙眉追问:“王夫人孤身在外,想来当时极为凶险,后来如何?”

“所幸有惊无险。”此人放下茶杯,言语间满是由衷敬佩,“危急之时,大巡检骤然现身。他身法利落,出手干脆,转瞬便制服众人,稳住闹市乱象,身手极为卓绝。”

余下几人连连赞叹,尽数感念大巡检隐于市井、扶危解困的侠义。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堂上江澄执墨的手指微顿,袅袅墨烟在浅淡天光里缓缓散开,衬得厅堂愈发清寂。他垂眸敛色,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漫开一缕浅淡怅然。

江澄身居微职,性情谦和温润,从无半分官吏骄矜。江氏世代仕宦,门风清正。父亲一生执念朝堂功业,只盼幼子他日入京赴阙、立身朝堂,辅佐君王、安定四海。可他如今困于一方乡野,纵使胸有丘壑,终究距离朝堂高远,难遂长辈期许。

难得今日衙中公事尽数交割,天色尚早。江澄卸去半日劳碌,辞别下属,缓步归回江府。

私宅庭院清静无扰,褪去官衙的肃穆拘束,他周身沉滞的烦闷,也悄然散去几分。他方才落座,江母便缓步入堂,语声温和。

“阿澄,你连日留宿衙署,甚少归家。”江母轻轻理好衣襟,站在堂中,柔声开口,“前些日温家阿初入城备考,特意过来寻你,可惜你公务繁忙,未能相见。”

江澄执砚的动作微滞,抬眸轻声应答:“近日公务冗杂,分身乏术。待我得空,自会登门拜访,与他叙叙旧情。”

一旁端坐的江父轻抚长须,眉眼温和:“再过几日便是墟日,城中市集热闹,你恰好休暇,便约他同游也好。你二人年少同窗,相伴治学、彼此切磋,这份情谊难得,切莫生疏了。”

江澄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转瞬数日过去。连日萦绕不散的阴云渐渐舒展,虽无朗朗晴光,晚风却清爽宜人,恰好衬得墟日市井烟火融融。

清晨办完衙内琐事,江澄换下规整官服,一袭素色布衣,干净素雅,褪去了官吏的肃穆威仪。遣人传信过后,不多时,巷口便踏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温实,字良初,此番入城奔赴科举,客居城中。今日一身素雅青衫,束发端正,眉目温润清正,是读书人独有的端雅风骨。望见巷前之人,他步履微快,抬手拱手,唇角轻扬:“阿济。”

年少同窗,一别经年。二人如今境遇迥然,一人沉身吏务、守一方乡土,一人远赴科考、逐朝堂理想,可久别重逢,眉眼相对,全无半分生疏隔阂。

江澄抬手从容回礼,神色清淡,眼底漾着浅浅暖意:“良初。”

二人并肩出巷,缓步往城中市集而去。

大宋墟日向来繁盛。长街商铺林立,摊贩沿街排布,叫卖声此起彼伏。果蔬糕点、笔墨饰物、茶酒杂货琳琅满目。街上百姓往来络绎,老者闲谈,稚子嬉闹,滚烫鲜活的市井烟火,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沉郁,也抚平了江澄连日伏案的疲惫。

青石路面浸着雨后微润,干净温润。温实环顾周遭喧闹市井,轻声感慨:“数年未至此地,城中倒是愈发安泰繁盛。”

“官吏守拙,百姓安居,市井自然烟火不息。”江澄缓步前行,目光落于往来平和的寻常百姓,语调清淡,藏着他身居微职、安民固本的本心。

沿途慢行,二人随性闲谈。自年少书院的细碎趣事,聊至如今各自前路。温实谈及备考科举,字句谦逊笃定,心怀凌云,只求他日立身朝堂、济世安民。

江澄静静聆听,微微颔首。他心底清楚,友人所求的家国赤诚,与自己深埋心底的济世抱负,从来别无二致,只是二人择路不同。

行至一家老字号糕点铺,蒸腾热气裹挟着清甜桂香,随风漫开。街边孩童围聚摊前嬉笑打闹。

温实驻足回身,看向身侧故人,语气温和:“年少之时,你最偏爱这家桂花糕,今日恰逢,尝尝也罢。”

少时细碎温热的回忆骤然翻涌,江澄微怔,随即眉眼舒展,浅浅勾唇:“甚好。”

二人言语轻柔,缓步穿行市井之间,周遭喧嚣嘈杂,却衬得彼此闲谈分外安宁。

行至街巷中段,尚未抵达糕点摊,侧旁两处沿街摊贩忽然起了争执。一人摆摊售鲜果,一人贩卖竹器,方才人流拥挤,不慎撞翻竹筐,瓜果滚落满地。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口舌争执愈演愈烈,引得周遭路人驻足围观,原本热闹平和的市墟,骤然掀起一阵纷乱喧扰。

街边人流攘攘,争执声刺破市井烟火,人群躁动不休。就在纷乱将愈演愈烈之际,人群外侧忽然踏入一道挺拔凛冽的身影。

来人着深色劲装,衣料沉肃素雅,肩背笔直,身姿利落沉稳,自带一身沉淀世事的肃静气场,与喧闹浮躁的街巷格格不入。周遭人声鼎沸、喧哗不止,他周身却似自成一方静界,敛尽锋芒,不张扬、不凌厉,只沉静立在人群之外。

他缓步上前,音色低沉平缓,字句条理清晰,不疾不徐道出争端始末,一语点破两方摊贩各自的疏漏。言语温和克制,无半分盛气凌人,却自带公信力,字字落地皆有分量。

喧闹的人群霎时渐次安静,争执的二人幡然自知理亏,垂首致歉,悻悻收拾散落的瓜果竹器,平息了这场市井纷扰。

转瞬人流散去,街巷重回温柔烟火,细碎天光落于肩头。他抬眸,目光清淡温润,淡淡扫过街边驻足闲谈的二人。

来人,正是崔承。

身侧江澄静立未动,方才本欲上前调停的念头尽数敛去,只安静立于一旁,默然望着身前之人。

方才整场争执起落不过须臾,街巷方才躁动的余温尽数褪去,只剩沿街摊贩低头整理杂物的细碎声响。崔承收了方才调处纷争的神色,步履轻缓,自人群残散的缝隙中缓步走出,径直立于街边,目光落向一身布衣温雅的江澄,神色端正,带着几分公职在身的审慎。

他率先开口,音色低沉稳厚,褪去调处纠纷时的温和,多了几分官务持重:“此地市井人流繁杂,摊贩林立,最易因细碎磕碰滋生争执,久则扰民生乱。”

江澄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含着几分谦和,轻声应答:“阁下所言极是。市井烟火细碎,百姓多为生计奔波,分毫得失皆是糊口根本,故而极易争执。只是寻常市井纠纷,多无大过,只需公允调处,便可息事宁人。”

崔承垂眸扫过满地尚未拾掇干净的落果残枝,眸光沉静,语气平直严谨,字字贴合公务分寸:“市井虽无大案,却是一方安定根本。街衢无序、争执频发,日积月累,便是城中小乱。地方安民,不在于刑律苛严,而在于止纷争于微末。”

这番话落点稳妥,格局沉敛,绝非寻常市井小吏的浅薄见解。

江澄心底微凛。他久居此处,惯于以温和包容安抚市井,向来只觉小事无需深究,却不曾想有人将街巷细碎纷争,看得如此通透深重。

崔承目光淡淡掠过整条街巷,复落回江澄身上,公事口吻不改,眼底带着公务巡察的审慎,语气端正平和:“看公子形貌气质,温雅端和,不似市井游人。”

江澄闻言抬手微微拱手,姿态温润有礼,神色坦荡淡然,顺势自报身份,从容作答:“在下江澄,本州府文职掾吏,分管市井民生、街巷庶务,平日便常驻此处,打理街坊细碎琐事。”

他语气温和,不带半分官势,唯有一身文士儒雅,寥寥数语便道明自身职守。

崔承闻言眸光微顿,从容颔首,亦依礼自报家门,声线冷定端正,不卑不亢:“原来是江掾吏。在下崔承,受府衙差遣,专司全城街巷巡察、弹压市井纷争、纠察街巷弊乱之职。方才路见纠葛,贸然出手,未免唐突。”

彼此互通名讳职守,才算正式识面。

崔承继而接续问询,分寸沉稳有度:“既由你分管此地庶务,近日街巷摊贩增多,人流庞杂,此处常有滋扰,不知平日此地治安,是否多有乱象?”

江澄略一思忖,如实作答:“平日市井尚且安稳,只是每逢晴日游人繁多,摊贩扎堆,磕碰争执在所难免,皆是细碎琐事,从未酿成大乱。官府素来宽和,甚少苛责于民。”

崔承听罢默然片刻,缓缓道:“宽和固然安民,然无规矩便难长久安稳。细微疏漏不加管束,来日便是积弊。往后此处街巷,我会多加巡看。”

言毕,他微微颔首,算是礼毕。一身沉色劲装立于烟火街巷之中,疏离沉稳,自成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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