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的目标是天科合达。他们计划从两家美资机构股东手中协议收购天科合达的股份——这两家机构分别是黑石集团的亚洲增长基金和富达国际的中国科技基金,合计持有天科合达约百分之十四的A股流通盘。加上银星关联方在二级市场的潜在吸筹,总持股可以超过百分之十七,触发全面要约收购。”
沈既明把黎景川的分析报告摔在桌上。她很少摔东西——她是一个连抽纸都会整齐地放在桌角的人。
“他妈的。”她说。
陆砚舟抬起头。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她说脏话。
“周济桓在听证会上宣布的‘暂缓投资’——缓的不是华微。他在听证会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银星新加坡的团队已经在尽调天科合达了。他当时在主席台面前装出认输的姿态,是为了掩护他们对碳化硅领域的布局。华微是氮化镓,天科合达是碳化硅——两家公司在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是上下游关系。如果银星同时控制氮化镓的功率器件和碳化硅的衬底材料,他们就等于掌握了整套第三代半导体的上游供应链。”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屏幕上那张碳化硅产业链公司名单前。天科合达的名字被沈既明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们需要通知天科合达。”他说。
“光是通知不够。”沈既明拿起座机话筒,“天科合达刚上市一年,管理层忙于产能扩张和良率爬坡,对跨境收购的防御意识远不如华微。他们不像华微那样经历过银星的正面进攻——他们的法务团队主要做IPO合规,跨境反垄断经验几乎为零。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防御方案。不是告诉他们‘有人要买你’——那只是警报。警报响了对没有武器的人来说,只能坐等。我们需要给他们武器。”
她拨通了天科合达董秘的电话。这个号码是她半年前在华微听证会期间的行业研讨会上存下来的,当时没想到会用上。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被深夜电话吵醒的惊疑。
“张总,我是沈既明。华微电子国家安全审查案的代理律师。我需要明天上午九点在贵司会议室见您和贵司的法务总监。紧急。关于银星资本对天科合达的收购计划。”
电话那端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董秘的声音变得清醒而紧绷。
“银星?他们不是已经——”
“没有退。他们换了目标。”
“好。明天九点。我会通知法务总监和董事长。”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转身面向陆砚舟。
“明天我飞深圳。你留在上海继续监听钟凯文。他还会再发信号——他以为他在跟梁佩仪的旧渠道通信,这条渠道在他眼里是目前银星最核心的情报来源。他会频繁通联。每多通联一次,黎景川就能从段落边界里多挖一块。我们需要在银星触发要约收购之前,把他们的整个收购方案摸清楚。”
“你一个人去深圳?”
“带林筝。她最近加班太多,换换空气。”
陆砚舟走过来,把她桌上的马克杯拿走,换了一杯刚热好的温水。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已经在翻天科合达的招股说明书了。在台灯下的侧脸线条被光线照得发白,但眼神很亮。那种亮光他在听证会前夕见过——不是亢奋,是猎人在密林里听见猎物脚步声的安静。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戴上耳机。频谱上的银星加密信号安静如常,钟凯文还没有发来下一封回信。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频率调到14.200兆赫。然后拿起电键,发了一段极短的信号。不是加密——是明文。
“BI1LJC DE BG5USC——她又要一个人去打硬仗了。”
几秒后,黎景川的回复到了。自从他搬回北京、申请了新呼号之后,他用的是语音识别辅助发报——他的手指已经不能动了,但电脑键盘还能敲。键盘触发的自动电键节奏像机器一样均匀,没有一丝个人特征,但沈既明每次听到都会觉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摩尔斯电码——一个人用指尖以外的全部意志在发报。
“不是一个人。有你在监听频道上。信号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陆砚舟把这段话抄在自己的电台日志上。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回合,天科合达。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秋风吹得干干净净。黄浦江上的航标灯依然在三秒一闪。
他重新戴好耳机。
频道还在。信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