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洲印触手温润,握在掌心,掌心也跟着发热,晶莹剔透的青玉好似春意盎然的湖面,极净极美。
清洲是天亓战败后被迫割让给西梁的地方,还有一地,名为云洲。
周继微众位郡王之中最为年轻的一个,能力卓绝,身上战功赫赫,是他领兵胜了天亓,于是梁煌就将清洲给了他。
清洲印是一份大礼。
周继微送了一整个清洲给梁祐安。
但梁祐安在意的不是这个。
“周继微,你想要什么东西?”梁祐安目光沉沉望着周继微,脸上并不高兴。
白衣男人微微欠身,缓缓抬了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臣别无所求。”
众人震惊哗然。
“南郡王是疯了吗!?这么好的机会!”
“要知道之前的人都在这个时候得到一份厚厚的大礼!”
“这南郡王素来精明,怎么现在这么大方,白白送了一整个清洲。”
“周继微啊,周继微。”
“他算是完了。”
殷重霄皱眉看了眼周继微,眉眼微压,重重地放下酒杯。
梁祐安看了眼周继微,再问了一次,“你当真没有?”
周继微面带笑意,轻轻摇头,“没有。”
“你没有,但我不能不赏赐你,”梁祐安道:“我便送你一块玉诀吧。”
周继微恭敬道:“谢殿下。”
梁祐安站起来,朝梁煌行礼,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父皇曾说无论我的生辰想要什么,父皇都愿意答应我,这话还作数吗?”
梁煌目光平静,语气却暗含警告,“当然,只要父皇能做到。”
梁祐安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来,他的声音拔高,响彻了整座宫殿,“国师说我命劫已过,请父皇让我恢复皇子身份。”
皇子?!
最先变了脸色是还留在宫中的几位皇子。
殷重霄猛地望向梁祐安,眼里闪过难以察觉的惊怒。
大臣们猛地瞪大眼睛,哪怕是极为沉稳的老臣也不免惊愕,这神佑公主竟然真是男子!
梁煌看了梁祐安许久,只能看见和阿灵相似的眉眼,其实也不像,梁祐安不像阿灵,也不像他。
知子莫若父,从梁祐安踏入宴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梁祐安想做什么,公主与皇子,都是帝王的孩子,但却天差地别。
昔年梁祐安的公主身份是他一手定下的,他不会允许在他执政的路上,出现任何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东西,当时他根基并不稳,处处受人掣肘,梁祐安就只能是公主,绝不可能是皇子。
试问,一个废物皇帝和一个神佑皇子,哪一个更得人心?
可现在,梁祐安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他的皇子身份。
这是威胁,梁煌想。
梁祐安想做一个不孝子。
阿灵催促,晃了晃梁煌的手臂,“快让祐安起来啊,不要让他跪着。”
如果梁煌不是一直抓住她的手,她早站把梁祐安扶起来了,她看不得梁祐安吃一点苦,像极了一位极度疼爱孩子的母亲。
“起来吧,朕允你了,”梁煌的态度很冷漠,说话不带任何感情。
经此一夜,梁祐安和梁煌的父子情也彻底泯灭了。
神佑公主变成了西梁国的九皇子,亦可尊称为神佑殿下。
梁祐安再也没有穿过女子的衣裙,他短暂地获得了一点呼吸,虽然还不够,但够他活着了。
暴露男子身份以后,梁祐安本以为周围人对神佑的尊敬会褪去,却没想到会更加狂热,每日都会有流水一样的信想法设法送进神佑殿,每一封信都是来表忠心的,愿为神佑效力。
梁祐安翻看这些信,一一看完了,第一次感到了荒谬。
他们说,神佑啊,我愿为您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们说,神佑啊,我愿做您手中的刀,任您差遣。
他们说,神佑啊,请您看一看我吧,请您垂怜我吧,我愿意奉献所有。
他们说,神佑啊,只要您一句话,我愿助您登上帝位。
梁祐安看完都笑了,只是笑的有点凄凉。
他夸赞聊尘卿好手段,竟然能将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伪造成天上的神明,欺骗了所有人。
聊尘卿恭敬地跪在地上,只说,“您就是神佑。”
“够了,”梁祐安已经不想听了,他不是神佑,他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夜里,梁祐安去了灵犀宫,回廊上挂满了朦胧的珍珠纱,风一吹,纱下垂着的珍珠就相互碰撞在一起,当啷当啷作响。
这种声音很像梁祐安身上的铃铛声,阿灵总是惦记着梁祐安,但梁祐安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出现在灵犀宫,为了让阿灵能安心些,梁煌就让人挂满了珍珠,阿灵信以为真。
这事,梁祐安原也不知情,是灵犀宫的宫女说的。
他们都说陛下对娘娘情深意重,即便娘娘行为疯癫,也依然不离不弃,爱如珍宝。
梁祐安望着在面前玩木马的阿灵,他突然道:“母亲。”
阿灵面带笑容,“怎么了呀,祐安。”
“母亲知道天亓吗?”梁祐安问。
阿灵眼神懵懂,过了很久,“你让母亲想想,母亲会知道的。”
梁祐安低着头,拨动木马的头,“那里的冬天很长,现在可能已经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