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没家没田,不理解也难怪。如今徭役越来越重,许多农户承担不起赋税,便来茶山服役,不仅没有工钱,家里还少了劳动人口,弄得民怨鼎沸。
“便是照此下去,迟早起义。”陆风饮了口茶,淡淡说道,“便是我管的这座茶园,也闹了紫笋茶那档子事,好在有你说的那法子,减少了制茶时辰,缓了不少功夫,也就没再出事。”
“那不挺好,我跟你说,我们那儿的茶坊都这样,由此还分出不少品种来,什么绿茶,红茶,黑茶,白茶,乌龙茶。”
陆风问:“怎么区分?”
“很简单啊,不炒青便发酵,譬如现在流行的茶饼,便是不发酵,炒青后揉捻,再干燥,出来的汤色黄绿,味道清香。若是发酵后,制成的茶会有麦香或者花果香,味道浓厚多了,若是再加上鲜花譬如茉莉花,又别有一番风味。”
姜南说着,又指了指陆风的杯子:“你们这茶,三泡味道便淡了,按我的方法制成的茶,不必放什么香料压青草气,三泡后汤色味道最佳,能品许久。”
陆风听她说制茶,便来了兴趣,忙追问道:“你说的发酵,如何做?”
“这个很复杂,不是主流,做出来怕是也只能私下喝喝,无非是摊青后揉捻沃堆,类似腌菜。”
“腌,腌菜?这如何能喝?”
“说了你们不会接受的,茶山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茶工效率不高,职责不明确等等,这些问题堆积后,许多茶工每日做重复无效的事儿,一月下来采的茶也没多少。不过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姜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陆风,确认他要不要她说出来。
“你说。”
姜南轻咳一声:“就是贡茶要的太多,远超茶山的产出,制成的茶都供达官贵人享乐了,自然得压榨底层茶工,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弊端。”
陆风面上一白。
姜南心虚地捧起茶杯。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也只敢私下说说,现在这世道乱,说这些话题十分敏感。
姜南还是十分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算了你当我胡说,千万别传出去。”
陆风讽刺地轻笑:“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共同’秘密了,你倒是实诚,敢说出来。”
他为此已上书陈述过多回,都被上头压制下来,他也不知自己能顶多久,或许下一次动乱,这茶山也就成了谋反的根据地了……
姜南不知道这陆风的职务管什么,看他脸色这么差,适时绕开了话题:“话说,你就没有家人?跑这山上来当什么隐士高人……”
陆风回过神来:“孤身一人,我是孤儿来的。”
姜南一愣,似乎是不太好意思,一问个问题就踩在人家的痛处上,脸不知不觉红了。
“咳,对不起,我说话不中听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说罢给他添了杯茶,算是赔罪。
“没什么,我都孤身二十几载了,什么话没听过,你也不必自责。”
陆风说这话时,眉眼间好似有不入世的孤寂,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姜南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他,有些懊悔方才的言语。
“真的没事,你不也一样?”陆风的声音很轻。
姜南只觉得心里某处被拆穿,低头敛去情绪。
陆风起身,动作很轻,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附在她耳边问:“姜南,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南吃了一惊,手撑着往后仰,对上他那漆黑的眸子:“你,你什么意思?”
他又往前靠了靠,身形很高,很快就有要压倒她的姿态。
“你说你从河北道随着流民南下而来,但你的饮食多南方风味,且十分娴熟,多辛辣。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几乎要贴在姜南的鼻尖了,眼中那股疑问十分明显。
“不,不是说了吗,我娘是南方人,这,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谎。你既知你娘是哪里人,那为何不知自己原户籍所在?你来茶山是什么目的?你是南国派来的奸细?”
姜南脸上明显出现了慌乱,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她以为平日自己糊弄糊弄便过去了,谁知道陆风好似一直在观察她一般。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暗示什么?”
“我,我真的没有,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老百姓,来混口饭吃……”
姜南自来了以后话不多,平日跟芸娘和阿云她们打交道,她们都是认知有限,顶多觉得她一些奇怪行为是她们家那边的风俗。
但陆风不一样,他可以算是这山上唯一一个走过天南海北,又有功名,见识宽泛之人。
难怪每次他总是用那种考究的眼神看着她。
姜南逃也似的出了茶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