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灵府内，紧挨正殿的一处屋舍内。

门窗紧闭，寝殿主位上坐着位高贵又威严的人，他一言不发，静静睨着垂头卑微跪在地上的人，织就衣物的金丝线给他周身渡了一层太阳般的金光，自然光打上去，针线交织处跃上碎银似的亮点，衣料的贵气和权势熏陶出来的高高在上给略显朴素的屋舍带来一股压迫。

殿内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丝滑又带着质感的衣料轻微摩擦声缓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涟漪，主位旁边桌子上放置的茶杯被人轻轻拿起，又重重搁在桌子上，杯身和底托磕出脆响。

“你想好了吗？”

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响起，像威胁，又像质问。

“回…回殿下，小人想好了。”

庄生白抖着声音回答，他的嗓子中像是连了根冰凌，喉咙稍稍一动，冰凌便激起浑身战栗。

“小人定会忠心于殿下的，请殿下…给我解药…”他脱力趴在地上，手费力往萧思礼鞋尖够着，好像指尖只挨上一点，就能接通希望。

他说到最后却没了动静，全身上下的力气仿佛已经不够支撑起尾音。

“很好。”

萧思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摆摆手，礼懿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扔到庄生白面前。

庄生白迫不及待地将塞子一把扔掉，饥渴得饮下一大口。

随后他捂住腹部，紧绷身体上凝聚的气力猛地泄了下去，如同被磕破的鸡蛋，蛋清蛋黄散了一地，松松散散再也没法回到原来的状态。

庄生白极其缓慢且僵硬地直起身来，语气虚弱，还带着讨好，“殿下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我要你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找出元朗的灵，将他带给我；第二，便是停止探查陈劲一案。”萧思礼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你如果将此事办好，我重重有赏，你如果将此事搞砸，你该想想，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庄生白被他的狠劲刺得浑身一哆嗦，他感觉自己像突然挨了一刀，“小人必将此事办得利利索索。”，他赶紧投诚。

“但…但小人还有疑惑之处，我初来乍到，听说晋王一向闲散，他为何要对元朗下手呢？若是能打听到动机，顺着线索查下去，想必很快便能查出真相。”

他垂着头，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转了一圈，智商在这个时候占上了高地。

晋王萧思钰似乎没有看起来那样和善简单，这一切都太错综复杂了，他忽然觉得，墨精一事，并非单纯的凶灵作怪，似乎还连接着朝堂政权两股不同势力的博弈。

“不该你问的别问，我已在降灵府安插了眼线，我走后，她会找你碰头，配合你调查。”萧思礼手指猛然收紧，佛珠和佛珠之间的摩擦力道突然加重，那声音好像会在人的耳中留下深深刻痕，让人难以忘怀得胆寒。

与其说是配合，不如说是监视，看他有没有背叛他。

“是小人失言，还请殿下恕罪，臣定将不负殿下的期望，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案。”庄生白忙不迭地朝着萧思礼叩首。

“好了，本王还有事情要处理，便不在你这儿多呆了，礼懿，回府。”

庄生白弯下身，朝萧思礼行了大礼，直到萧思礼走远，他才重新直起身。

“属下李娥奉摄政王之命拜见庄大人。”

一道女声传来，他抬起头，眼前之人早已转换。

身着司灵官服饰的女人站在庄生白面前，她的打扮与普通司灵官无异，只是她的手腕处，带个根坠着刻上了“礼”字的圆珠。

“你…”庄生白低低呻吟了一声，“我总觉得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礼懿是我亲哥哥。”

怪不得，他说呢，总觉得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庄大人若有需要，只要吹响此哨，我便会立刻出现。”

李娥伸出手，一个带着温润光泽的白瓷哨子躺在她掌心。

“哦，好的。”

庄生白刚将那哨子收好，李娥突然警惕地看了看外头，她的耳朵如同探头般精准对着门那处。

“怎么了？”

李娥没有回答，她将腕子上代表摄政王府的饰品藏好，一个飞身从后窗跃了出去。

窗棂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是风路过时留下的音讯。

“真奇怪。”庄生白嘟囔着，将紧闭的门窗打开。

门口小路上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正是被他用借口支出去的裴霁宵。

庄生白怔了怔，下意识瞥向窗口。

外头树枝轻晃，影影绰绰间飘起一抹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的浅黑色衣角。

她果然没有走。

庄生白挤眉弄眼地示意裴霁宵隔墙有耳，把五官运用到了极致。

裴霁宵了然，他思索片刻。

“摄政王殿下找你何事？怎么这么快便走了？”

“无事，那日我有些醉了，身体有些不适，落了些东西在摄政王府，殿下亲自带人给我送过来了，还关怀了下我的身体。”

庄生白疑惑看着裴霁宵，李娥还在，他只能随便编了个借口回答了。

“哦？”

裴霁宵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质疑。

“殿下爱惜人才，对所有有才能的人都是这样的。”庄生白只好硬着头皮说。

“不过是个靠着运气好才进了降灵府的，有什么才能？”

庄生白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心中好像被砸了块儿大石头，那块肉直接被砸了个大坑，血肉模糊，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咋了？他没事吧？他们明明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啊！

这么明显且带有攻击性的话，很难想象是从裴霁宵嘴里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