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一路向北，最终到了玄阳山脚下。

这座名山终年被大雪覆盖，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峰，地面结着一层薄霜，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山脚下的村民个个裹着头巾，身上穿得厚实，北地山民那份硬朗质朴的气质，一眼便能看清。

山脚的集镇反倒十分热闹，烟火气十足。

四人挑了临街的望仙楼落脚歇脚，刚一推门，屋内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一路风寒，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人胃口大开。他们选了靠窗的座位坐定，抬眼就能望见主峰直插云雾，雪景壮阔又清冷。

店家很快端上吃食：暖身的杂粮酒、鲜美的清炖雪鸡，还有当地特色的冬笋熏肉。

几口热食下肚，身上的寒气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玄泠一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雪山，望着这片承载了无数过往的土地，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一旁的沈知遥扒拉着碗筷，眼珠滴溜溜一转，凑过来故意打趣：“师兄，如今你借住在姑娘的身体里，往后我该叫你师兄，还是改口喊师姐呀？”

顾以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云鹤尘也是无奈地摇着头，眼底满是笑意。

玄泠一挑了挑眉，神态随性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着回怼：“你这小鬼头，就属你鬼点子多。皮囊不过是外在样子，我还是我，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别净出这些幺蛾子。”

玩笑过后，几人收敛了嬉闹，认真商议起接下来的安排。玄泠一抬手轻轻摩挲颈间的暖魂玉，神色郑重起来：“玄阳山灵脉雄厚，我们此番回来，一方面要重整宗门遗留的事务，布下防御阵法，防备魔修偷袭；另一方面，正好借着此地地利，四处寻访珍稀灵材，一步步筹备重塑肉身、分离双魂的事。”

“血蛊叟吃了大亏，回去之后必然会怂恿背后之人有所动作。我们尽早登山，稳固山门才是当务之急。”顾以澈点头附和，十分认同这个安排。

夜色慢慢浸染大地，集镇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屋外寒风呼啸不止，可街巷间的烟火暖意，却半点没被冷风冲淡。几人结清饭钱，跟着店里的伙计走上二楼客房。四间卧房两两相邻，木门一一合上，楼下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整座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玄泠一没有立刻回房休息，反倒斜靠在廊下的木栏杆上。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扫过肩头，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衣衫，他却浑不在意，目光遥遥望向夜色中轮廓模糊的雪山。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顾以澈安顿好一切，也走到了廊下。

“夜里风大，怎么不进屋歇息？”顾以澈开口问道，温润的嗓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玄泠一转过身，脸上褪去了白日里的跳脱嬉闹，多了几分沉静，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屋里太静了，反倒睡不着。”

顾以澈走到他身旁，一同扶着栏杆望向远方。

廊下灯笼散出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玄泠一悄悄侧过目光，余光落在身侧人清隽的侧脸，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慢慢翻涌上来。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轻柔又隐晦，听着像是追忆往昔，细细品来却又另有深意。

“一晃整整十年，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和师兄一起回到了这里。我常常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那场变故从未发生，如今我们大概还像从前那样，陪着师尊，安安稳稳守着这座山门吧。”

顾以澈凝视着沉沉的夜色，淡淡应了一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好在历经波折，我们依旧能够并肩前行。”

“是啊，还能并肩同行。”玄泠一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话语也愈发含蓄，“这一路颠沛流离，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你。接下来还要四处寻找灵材、重塑肉身，前路坎坷，往后怕是还要多多依仗师兄了。”

这番话听着只是同门之间寻常的托付，可语气里流露出来的依赖与软意，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不同。

顾以澈微微侧头看向他，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你我师出同门，本就该相互照拂，不必如此见外。等宗门安定下来，你的肉身顺利重塑，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正事，却也没有刻意疏远，依旧静静陪在一旁。

玄泠一在心里暗自吐槽：自己怎么就忘了，顾以澈这性子，就算过了这么多年，面对儿女情长依旧像块不开窍的木头。

思绪不由得飘回十年之前。

那时的顾以澈还只是个半大少年，身形挺拔却尚显单薄。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之中，唯有两缕碎发垂在鬓边，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气。他眉眼舒展温润，瞳色澄澈如山间清泉，性子平和善良，待人接物从容有度。那张面容朗润如月，嘴角总挂着浅淡笑意，是整个玄阳山上下，所有人都信赖依靠的大师兄。

十年风雨磋磨，昔日青涩少年早已脱胎换骨，长成了身形颀长挺拔的青年。肩背变得宽厚结实，彻底褪去了年少的稚气，脸部轮廓利落分明。长发依旧高高束起，玉冠也还是当年那一款，只是乌黑的发丝间，悄然染上几缕浅淡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鬓边的碎发打理得干净利落，再没有往日的随性。眉眼线条冷硬了不少，从前清澈的眼眸，如今覆上了一层风霜与沉郁，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戒备。

脸上的笑容变少了，也多了几分疏离，发自内心的开怀，更是难得一见。

玄泠一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这份变化。他故作坦然地抬眼望向远处的雪山，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也是，先踏踏实实地跨过眼前一道道难关才是正经事。我也就是随口感慨几句，师兄可别笑话我。”

“无妨。”顾以澈轻轻一笑，“夜深了，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登山，早点休息吧。”

“好。”

玄泠一点头，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门。抬手推门的瞬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顾以澈依旧立在廊下，目光望向幽深的山间，心思难测。

灯火之下，两道身影遥遥相望，片刻后，两人各自推门入房。

房间里暖意融融，玄泠一背靠门板站了许久，耳尖微微发烫。方才那一番半明半暗的试探，也不知道对方究竟领会了几分。

窗外寒风呼啸，整座院落彻底沉寂下来。一墙之隔的两间卧房里，两人各怀心事。明日的登山之路危机四伏，而这份藏在同门情谊之下的隐晦情愫，就如同山间初落的白雪，悄然蔓延，虚实难辨。

夜色越来越浓，风雪不停拍打着窗棂。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铺满床榻。

连日赶路身心俱疲，玄泠一躺下没多久，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格外漫长，一个接一个的梦境接踵而至，亦真亦幻，难分虚实。

梦里刺骨的寒风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玄虚剑宗后山独有的融融暖意。

整座玄阳山虽是雪山，但后山被浓郁灵力常年滋养，四季如春，漫山灵花肆意绽放，成片青竹苍翠欲滴。清脆的笑闹声顺着山风飘荡，在山谷里久久回响。

年幼的玄泠一身着浅白弟子服，怀里揣着刚偷偷摘下的灵果，躲在竹林里大快朵颐，肩头落了几片竹叶，一身顽劣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他慌忙把果子胡乱塞进衣袖，一转头，正好撞上年少的顾以澈。

彼时的顾以澈年纪尚轻，眉目谦和，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首席大弟子的沉稳风范。

他无奈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玄泠一的额头，语气里带着规劝，又满是纵容：“又偷偷摘后山灵树的果子？再这般胡闹，被师尊撞见，少不了要罚你抄写门规。”

“有师兄帮我撑腰，我才不怕呢。”小玄泠一咧嘴笑得狡黠，挑出一颗最饱满的灵果塞到对方手里，顺势拉着人一同坐到青石上闲聊。

两人正说说笑笑，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身姿高挑的少女大步走来，月白色的利落装扮衬得她英气十足，长发高束，眉眼凌厉，正是云鹤尘座下首徒凌霜。她在宗门里向来直来直去，管教师弟师妹更是一丝不苟，是众人眼里妥妥的“大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