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而萎靡了气焰,软了语气道:“忙了好久,你不想吃,那就算了。”
正说着,我转过身,打算带着劳动成果回去自行享用。
然还未行出一步,忽被人拦腰一截,瞬时失了平衡,指尖一滑,连碗带鸡腿脱手而落。
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腰中的手用力,倏忽之间,我便直直地砸到了单衡的床榻上。
一只手托在腰间,未觉疼痛,却有惊恐。
他俯身倾来,遮住日光,床榻上圈出一块阴影,阴影笼罩着我。
光线昏暗,我却看得明晰——他眼里有愠怒。
第一直觉,他在气什么?
第二念头,他凭什么生气?
将息的怒火骤起,较方才更甚,燎遍了心原,几乎以我的全部理智为燃料。
抬手,掐住他的肩头,另一手抵在他胸前,腿支起,一齐发力,我与他瞬时上下颠倒。
我将单衡按在床上,咬牙问他:“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望着我,眸深似海,晦暗不明。
半晌,他低低道:“我若吃了,只怕要再度昏厥过去。”
我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单衡拨开我压着他的手,神色微微松动,眸中那层冷厉的光敛去几分,坐直淡淡道:“这样的当,我不会上第二次。”
我望着他,只觉可笑。
他竟一直记得我夜闯裴府那晚,端给他的鸡汤里下了迷药?
我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眸子,语气并不带温度,“这次就只是一碗汤。我什么都没加。”
他移开视线,并不接话。我无心多加争辩,将手上残余的汤汁一把抹在他衣袖,打算起身走人。
谁知他又说话了——
“阿原,我要你一个解释。”
耳朵接下这话,整个人一愣,几乎未反应过来。当这几个字构成的含义终于在脑中清晰浮现时,几乎怒极反笑。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道:“萧公子,我要你千千万万个解释。”
面前之人本无表情,横眉冷眼,像供奉神像里的一个眉目清冷的白瓷仙人,然此话音刚一落地,他竟笑了。整个人似紧绷弓弦陡然放松下来一样,忽而伸手,拨开我额前一缕碎发,随即道:“问什么呢?你的数量既多,那便你先来。”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话到嘴边,却觉得酸口又饶舌,似乎怎么也问不出口。
退怯之意被对面之人敏锐地捉到,他扬头,带了挑衅的语气:“若问不出来,便算作没有。一对零,那便是你亏欠我了。”
些许的退意被这话激得分崩离析,我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凑近问道:“萧公子,你当日在那破庙救下我后,何以要压下陆家覆灭背后的真实缘由,将罪魁祸首只归于一个程纲呢?”
他凝视着我,片刻后平静道:“阿原,你性情易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但求一时痛快爽利。若那日当晚就将真相告知于你,恐怕你第二天便要撑着一副虚弱的身子死在那裴府。”
我闻言怒声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你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不怪你,你对我真心也好利用也罢我也不追究,但你不该剥夺我身为陆家遗孤知道真相的权利!”
单衡望着我,长眉微蹙,半晌冷然道:“若你认为,你的死与我无关,那么陆姑娘,我死我的,又与你何干呢?”
闻言,我身形一晃,心也陡然抽痛。
不相干么?若当真不相干,当日我策马三百余里,撑着病体甩鞭劈棺,只为瞧一眼他是否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怎能用此话来呛我?
离了床铺,我站直,死死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与恼怒,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冷冷朝他道:“我现下讨厌极了你。”
不仅讨厌,而且陌生。
我觉得,对于一个讨厌且陌生的人,是不用太在乎他的想法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鸡腿,一把丢在他的胸前,在那简单却华贵的月色织锦布料上砸出一大片鸡腿形的汤汁油渍。
仍觉不够,我继续道:“这个鸡炖给你吃,不如喂给花花。”
单衡静静望着我,任凭那鸡腿滚落,一路骨碌,从胸口到膝前,再到鞋面,最后留下一串藕断丝连的污渍。
我忽而有些心虚,觉得那鸡腿像是在我心尖滚了一圈一样,并突然反应过来,这衣服贵极,他若当真与我撕破脸,我是决计赔不起的。
一阵懊悔与悲哀涌上心头,铺天盖地,犹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我覆灭······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冲动又不计后果,做事急躁而只顾眼前。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周遭的一切都吞没了。竹帘轻动,徐徐和风穿过院里,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远处欢娘在院子里唤花花的声音细细传来,隔了这重重的沉默,恍如隔世一般。
我知道自己眼圈已经红了,却不想认输,手背到身后搓搓衣衫布料,开始衡量要不要直接跑掉。
正犹豫时,他忽而开口道:“确实应当讨厌我。”说这话时,音色低沉,神情平静,语调也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退后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眸底里有些什么,沉沉的,像深水下的暗流,声音微茫而带着几分飘渺,“在祁阳,我没能力能护住你,让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所以选择了隐瞒。阿原,你没有错,是我太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