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的春秋大梦。”她一字一句地说,阴沉沉地拉下脸,扭头道,“去,把东西塞进去。”
“你从沈家离开了?为什么要来?”
段绪年阴阳怪气:“你这颗娇气的脑袋,冻坏了岂不是又该出事?说不准明日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
然后回答她第一个问题:
“你走了,我留在那儿还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万一沈知荇受欺负,我又不能不给她出头,给她出头就有很多麻烦事。还有她的那名妾室娘亲,我都不想说……比她还窝囊,看得我冒火。”
“别冒火了,等过几年,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待在那儿了。”她仰头特意盯住段绪年的眼睛,探测对方神情。
“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不明白沈家和我差了十万八千里?我爹很疼我的,就算不疼我,一百个沈清和也配不上我。”
说到这里,她颇为得意:
“沈家是由什么组成的?
不过是除了有钱一无是处的富商;
表面生儿育女统管全家照顾妾室,实则心理扭曲暗地里平等地给所有人穿小鞋的怨妇;
能力平平毫无锋芒的长女……实在想不到这世上怎么还有比楚愈更温吞的人,她让我开了眼;
嗯,还有跟着父亲挣钱挣成变态,为了利益不惜出卖姿容四处勾引贵妇人的少爷;
自以为很会耍聪明,实则那点儿权力和在榻上翻个身没有两样的小窝囊,跟那个柳姨娘大窝囊。
最后,今早沈家的茶,一股腥臭味,跟泡了尸体似的。”
末了还要叹口气,故作痛惜:“这缝缝补补的沈家啊。诶你说,他们以前是不是靠做裁缝发家的?”
后一句话听上去倒是幸灾乐祸。
“往好处想,说不准还真泡了尸体。”曲赋霜接过被子,把它团在怀里,“不过你方才说一大堆,有点儿失礼了,少言少错,这是真心话。”
“少在我面前装着对我好,我恨你恨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
京城氏族大多看不上沈家人,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一些,你这么长袖善舞的人,不可能这点儿风声都打听不到。
不过你是嫌我话多吗?知足吧,我平日都不和他们讲话的。
对了,方才提到沈知荇,她是不是总在你面前提我和她关系好?我们关系不错,我也确实,还,挺喜欢她的,但没有达到她可以擅自在你面前胡诌的程度。”
“接着呢?”
“稍等,你方才在套我的话?”
“你自己也没少说。”
段绪年跺跺脚:
“那不一样,自己说的和别人问的,怎么能一样呢?我很少这么长篇大论地评价一大家子,可沈家那股铜钱味快把我熏晕了。”
曲赋霜抱着被子乐:“你把这个拿回去吧,我随口一说,用不着。”
“何必,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倒是和某人不一样,一只廉价手镯都得在手里兜个圈儿。”
秦夫人神情愤然地盯着她,段绪年怕秦夫人发疯,往曲赋霜那儿又一次靠了靠:“这谁呀?像会吃人。”
曲赋霜放低声音,说不认识。
秦夫人快要破出牢笼,先前裹着火的眸子像被泼上凉水,阴寒冰冷地熄下去,头还是昂着,直视段绪年。
秦夫人:“你敢说你不认识我?”
段绪年的眉头蹙紧,问曲赋霜:“她到底是谁啊?我对这张脸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曲赋霜与她凑近,耳语:“要不你先回去吧,她好像很讨厌你。”
段绪年回头,发饰叮当响:“凭什么是我回去?”
曲赋霜指了指自己牢内的草垛子:“要不我与令尊说一声,让你进来?”
段绪年不开口。
她才不会进去。
尽管段绪年没有坐下也没有弯腰,曲赋霜却忽然觉得她的身形都曲下去了,宛如一条长长的年糕,心虚又柔软地弯下身,到了一种可爱的地步。
“好了,快回去吧,令尊要是发现你在这儿,说不定要关你一个月的禁闭。”
她给台阶。
段绪年脸色一变:“不,不要瞎说,我爹他才舍不得。”
嘴是硬的,脚下动作却一点儿不含糊,急匆匆地走了。
曲赋霜见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一分一毫,才面向秦夫人,柔声细语:
“你看,她杀了你的女儿,却对你毫无印象,你觉得这有意思吗?”
“与你无关!”
曲赋霜抬手把被子架在草垛上,粉色纹样连绵地挂在阴森森的牢房内,似山穷水尽处撕开一道明艳无限的风景:
“对着我泄愤算什么?令爱又不是我杀的。”
她的语气稍显不耐。
秦时安并没有在她记忆里停留太久,她对其他人的死也并不关心,这层漠不关心使她掩饰出来的亲切也覆上几分不近人情。
“可我连你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如何相信你与她不是一队?何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
秦夫人当年为了复仇,险些毒死段绪年,被抓住后,就一直被关在牢狱中。
“她能把你送进来,自然也能把我送进来。至于后一个问题,你猜猜看嘛。”
她没靠在被子上,任由它明晃晃地放在那儿,鲜艳颜色与昏暗牢狱营造的反差,好像要把这个地方烧开来。
“秦时安栽在段绪年手上,你也要栽在她手上?你不愿在这里待一辈子的,你不愿的。”
“你在利用我已故的女儿?”
“我是你最后的机会。”
“……”
秦夫人耸肩:“你真是狠心。”
曲赋霜淡淡反驳:“比起我,更狠心的,是碌碌无为的你啊。”
*
实话说,还没有过去几天,她已经疲于和秦夫人套近乎。
但对方开始尝试向她敞开心扉,聊一些关于秦时安的话题,她依然耐心面对。
秦夫人会告诉她秦时安是个怎样好的姑娘,她勤于学习、努力与同窗相处、学会看人眼色等等。
在她嘶哑的声音里,秦时安短暂的一生在曲赋霜脑中拉出画面,又散去。
秦家和其余同窗姑娘们的家世还是有些差距的,不过在秦时安的学业环境上,秦夫人没少努力。
曲赋霜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真是感动自己的愚蠢决定。
毕竟面对同窗冷脸、需要讨好旁人的又不是她。
所有的落差都让秦时安承受,偏激一点儿讲,秦时安死了也不一定是坏事,或许更算不上好事,不过这和她没关系,她和秦时安只是同窗,仅此而已。
对于秦时安的遭遇,她也不会自责,在她有限的记忆中,自己应当没少热烈真诚地帮助过秦时安,她可以确定,自己曾是多意气风发且正义蠢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