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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篮球场上的三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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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调侃。他的眼睛在那天下午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瞳仁里有一点米多读不懂的东西。“我没在教你打球,”他说,“我在告诉你别硬扛。”

米多没有回答。

校医从里间出来,把一小袋药递给他:“碘伏和棉签,回去记得每天换。纱布湿了要及时换新的。”米多接过来道了谢,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的伤一受力就疼,但他走路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从八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不在人前露出疼的样子。

两人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上的热身赛结束了,只剩几个体育生在收拾器材。十一月的傍晚很凉,江风从树梢间穿过来,把香樟叶子吹得沙沙响。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

白畅走在米多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得很长。米多的右手缠着纱布,垂在身侧。白畅的帆布包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你小时候经常受伤?”白畅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米多转头看他,白畅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看不出问这个问题的意图。“还好,”米多说,“打球磕磕碰碰正常。”

“不是打球。我说的是别的。”

米多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白畅在问什么——不是打球受的伤,是别的。是他八岁那年之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回忆的阶段里,那些不是因为运动留下的淤青和擦伤。那时候他刚没了妈,他爸还没学会怎么跟一个突然变得沉默的儿子相处,家里刚有了继母和妹妹,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的人被推进了深水区。

他不知道白畅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白畅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白畅问完之后没有看他的脸——这个细节让米多觉得,白畅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时候骑车摔过几次。”米多说。

白畅没有追问。他继续走了一段路,然后在实验楼后面的路灯下停下来。灯刚好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在两个人头顶上投下一个光圈。他转过身面对着米多,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创可贴——不是校医院给的那种普通医用型,是一盒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动物图案。米多认出来那是米粒喜欢贴的那种,学校门口小吃街的文具店就有卖的,一块钱一盒。

“你哪来的?”米多看着那盒创可贴,有些意外。

“苏念念塞给我的。她说我这种人迟早用得上。”白畅把创可贴放在米多没受伤的左手里,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我没用过。所以给你。”

米多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盒子的边角被压得有点变形,应该是被白畅塞在书包侧袋里很久了,和钥匙硬币挤在一起。但他一直没扔。米多抬起头,发现白畅正看着他受伤的右手,那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段需要重新调整断句的稿子。

“手掌,”白畅说,“下次打球别硬扛。”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说一遍你记不住。”

米多把创可贴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他说的是另一句话:“那你下次比赛上场,别站三分线外面发呆。跑起来,空位我会传给你。”

白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走了。”他说。

“嗯。”

白畅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米多站在原地。然后白畅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白得过分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运动会,”他说,“你膝盖能好吗?”

“能。”

白畅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下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帆布包在身后一荡一荡的,渐渐被校门口那排香樟树的阴影吞没了。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临江十一月的天空难得地蓝,白云薄薄地铺在天边,江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太阳的热度。操场上挂满了各色彩旗,主席台上铺着红布,广播站的女主持正在调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米多站在篮球场边做热身。膝盖上的痂已经结得差不多了,但做深蹲的时候还是有点扯着疼。他把护膝往上一拉,刚好遮住那块伤。护膝是黑色的,和他今天的球衣很配。

白畅也在场边。他没有穿球衣——他是替补,不一定会上场。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坐在球队席最边上的位置。苏念念坐到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跟他说什么,白畅点了一下头,目光却越过苏念念落在球场另一边正在热身的米多身上。

米多没有看到白畅在看他。他正专注于练习投篮,膝盖的伤让他起跳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手感还在。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然后他又投了一个,又进了。第三个落点偏了,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他自己跑过去捡了回来。

裁判吹哨,示意双方队伍入场。高一(1)班的第一场对手是高一(6)班,(6)班的队长正是上周热身赛上把米多撞倒的那个马超。他穿着一件红色球衣,远远地看了米多一眼,然后目光扫过(1)班的替补席,在白畅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又歪了一下。

“那个娘娘腔也在啊。”他跟自己旁边的队友说,音量刚好够让(1)班这边听到。

白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握成了一个很松的拳头,拇指抵在食指关节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天在操场上被马超起哄时一样。

米多也听到了。

他没有看马超,没有反驳,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手里的球在地上多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马超的方向。马超正背对着他跟自己队友嘻嘻哈哈,红色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米多走到马超面前,手里转着球。

“你投篮很准?”他问。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热身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马超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还行吧。比他准。”他用下巴指了指白畅的方向。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米多笑了一下。不是和气的那种笑。他把球塞到马超手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三分线外:“那你投一个试试。”

马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米多会把球塞给他。他捧着球看了看三分线,又看了看米多,表情有些不自然。“热身呢,投什么投——”

“不敢?”米多还是笑着的。他旁边的夏浩然紧张地站直了身体,林枫推了推眼镜,苏念念放下了手里的奶茶。

马超被激到了。他站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起跳,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连篮筐都没碰到。旁边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啧”。

米多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球,没有运,直接起跳。三分线外,原地出手。他的膝盖在起跳时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手感压过了疼痛。球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穿过正午的阳光,空心入网,刷网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把球捡回来,又退到三分线外。第二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球再次穿过篮筐。然后是第三投,他在起跳之前先拍了一下球,然后抬手,膝盖微弯,手腕下压——和白畅那天在操场上练习的动作一模一样。球在空中划出第三道弧线,碰到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落进。

三投三中。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林枫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夏浩然用一种“我兄弟疯了”的表情看着米多,嘴张着忘了合上。

米多把弹回来的球单手接住,转身,把球往马超脚边轻轻一丢。球弹了一下,滚到马超脚边停住了。“继续。”米多说。语气很随意,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但那个轻描淡写的背后有一种被压得很好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弯腰捡起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骂了一声很轻的脏话,抱着球走回了(6)班的半场。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晃了。

米多转过身,朝(1)班的球队席走去。他的膝盖在抗议,每一步都疼得发紧,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他走到球队席旁边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朝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看了一眼。白畅正看着他。

白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看着米多的方式不是感激——不是那种被保护了之后感激地望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的看。就好像米多刚才做的这件事,印证了他心里对米多这个人的某个模糊判断。

苏念念把奶茶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白畅耳边说了句什么。白畅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松开了。那个从听到马超的话开始就握着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指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

裁判再次吹哨,示意双方派首发上场。米多把水瓶放回长椅,走过白畅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可能会上场。”他说。

“什么?”白畅抬头看他。

“因为我们要赢很多分,最后一分钟换替补。”

白畅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说:“好。”

那一天的比赛,高一(1)班赢了二十六分。米多打满了前三节,膝盖上那块藏在护膝下面的疤从头到尾都在疼,但他一节比一节投得准。最后三分钟,他冲场边做了一个换人的手势,把白畅换了上来。白畅站到球场上的时候,马超已经被换下场了——他坐在(6)班的替补席上,用毛巾盖着脸,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掀开。

白畅上场后只触球两次。第一次他接到米多的传球,在三分线外出手,球没进。第二次在最后一分钟,米多在快攻中从禁区把球分出来,白畅站在三分线外同一个位置,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

哨声响了。

比赛结束。白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表情有些不太确定——不确定那个球是自己投进去的。然后他回头看米多,米多站在中场附近,双手撑着膝盖,膝盖上的护膝已经歪了,脸上的表情因为疼而有点扭曲,但他在笑。不是那种进了一个好球之后的大笑,是一种看到某件事按自己预期的发生了的满意。

白畅朝他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一个满头大汗、膝盖带伤,一个袖口整齐、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太阳正从香樟树顶上往下滑,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冠,把整个篮球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光斑。白畅在光斑之间穿过,走到米多面前,然后伸手,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创可贴。卡通的那种。和上次放在他左手里的是同一个牌子,上面印着一只笑得很蠢的狗,耳朵歪歪的,一看就是米粒会喜欢的那种。

“你上次说让我别发呆,”白畅说,“我今天没发呆。”

米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白畅。他想说“你投进了一个球就得意了是吧”,想说“这个创可贴跟我今天受的伤根本不匹配”,想说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他最后只是把那枚创可贴攥在手心里,贴着刚才在场上蹭到的旧伤口,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第一次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进。”

白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收拾长椅上的东西,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在他直起身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站在操场对面的林枫大概看不清,苏念念大概也看不清。但米多看清了。因为这个笑就是给他看的。

米多攥着那枚创可贴,站在十一月的阳光下,膝盖还在疼。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三分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马超面前连投三个三分。他只知道马超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走到了对方面前。

他不打算分析这件事。就像他不打算分析自己为什么每次进教室先看白畅的位置,为什么不打球的课间也要去广播站楼下转一圈,为什么抽屉里攒了那么多没送出去的东西——柚子茶、奶糖、还有一张画了柴犬的纸团。

眼下还有下一场比赛要打。夏浩然正在远处朝他挥手,苏念念把奶茶递给了白畅,白畅接过去之后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又还给了她。

米多把这些画面收进眼底,然后弯下腰,把护膝重新拉好。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新的比赛马上要开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畅说他今天没发呆。重要的是那枚印着歪耳朵柴犬的创可贴,正躺在他右手手心里,和他的旧伤口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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