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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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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从来说话算话。”

白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米多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双篮球鞋。不是什么名牌限量款,就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基础款的篮球鞋,鞋底看起来还是新的,只有轻微的使用痕迹。

“你什么时候有篮球鞋的?”米多有些意外。

“一直有。”白畅站起来,“只是没穿过。”

米多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忽然意识到白畅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不需要承认自己也想放松的理由。而米多把这个台阶递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操场上没什么人。月考刚结束,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回宿舍睡觉或者去食堂提前吃晚饭。傍晚的江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微凉和香樟叶的青涩味。操场边的路灯还没亮,夕阳把篮板和地面都染成了一层橘红色。

米多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长椅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白畅站在他对面,穿着白衬衫——打球也穿白衬衫,这很白畅。他把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你以前打过吗?”米多问。

“体育课拍过几次。”白畅说得很保守。

“那就是不会。”米多把球抛给他,“先投几个试试。”

白畅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双手把球推了出去。姿势不太标准——手臂发力太多,手腕的跟随动作几乎没有。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打到他自己的脸。白畅往旁边躲了一下,表情难得有些狼狈。

米多伸手把弹回来的球捞住:“你这样不行,发力点不对。球不是用手臂推出去的,是用腿和手腕——你手腕刚才根本没动。”他站在白畅旁边示范了一个投篮动作,球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看到没有?膝盖弯下去,球出手的时候手腕跟着往下压。你试试。”

白畅接过球,照着做了一遍。这次球至少碰到了篮筐。

“进步了。”米多说,“再投十个。”

白畅投了十个,进了两个。命中率不高,但他的姿势在十个球里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从最初的双臂推球,到后来开始有了一点手腕跟随。米多靠在篮球架下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两句。他打球这么多年,教过不少人——夏浩然初中就是他带的,林枫到现在三步上篮还能走出四步——但白畅是他见过的学得最快的。不是因为天赋多高,是因为认真。白畅不会把同一个错误犯三次。每一次出手之后他都会站在原地想一两秒,嘴唇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总结刚才哪里不对,然后下一次出手就会修正。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米多在他投进第五个的时候问。

“没有。”白畅捡起弹回来的球,“但我学过形体。”

“形体跟篮球有什么关系?”

“控制身体。”白畅把球举起来,膝盖微弯,手腕下压——球离手,空心入网。他转头看米多,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教的。”

米多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个进球。是因为白畅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专业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也不是被他说中了什么之后压着嘴角的微表情。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开心的笑。很轻,很短,但在那个笑容里,米多看到了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白畅。

“行啊你。”米多把涌上来的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了下去,走过去捡起球,“那来打几个回合。你防我。”

“你让我防你?”白畅挑了下眉毛,“你比我高半个头。”

“我不会用身体的。就比投篮。”

两人在越来越暗的操场上投了将近一个小时。米多说话算话,没有用身高和力量压制,只是在外线投篮。白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竟然能连进两三个。他的动作还是不太标准——出手点偏低,弧线太平——但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投篮的时候,眼神特别稳。那种稳和他在舞台上面对一千多个观众时一模一样。米多认识很多打球的人,技术好的很多,但眼神稳的没几个。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打在球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畅的白色衬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袖口还卷在肘弯上,露出一截被球磨得微微发红的小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尖有点湿,贴在额角。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米多,眼睛在路灯下特别亮。

“继续?”米多问。

“……好。”

白畅站直身体,接过球。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个影子比本人更瘦,拉得长长的,安静地站在球场中央。米多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像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他只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了。

周四早晨,成绩出来了。

月考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红纸黑字,整整齐齐排了一整面墙。米多到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夏浩然凭借体型优势挤进内圈,不到十秒就挤了出来,表情复杂。

“你是第一。”他拍了拍米多的肩膀,“物理满分,数学一百四十七,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二十分。”

米多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不是骄傲,是他考完就知道自己的发挥在什么水平线上。

“白畅呢?”他问。

夏浩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第一个问白畅?”

“我就随便问问。”

“他第十五。”夏浩然说,“总分年级第十五。数学一百二——对于艺考生来说已经很恐怖了。语文年级第一,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也是年级第一。”夏浩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非人类生物的敬畏,“他两门文科都是年级第一,硬生生把数学的分差拉回来了。”

米多穿过人群走到公告栏前,找到了白畅的名字。高一(1)班,白畅,总分年级第十五。数学一百二。语文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他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几秒,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惊讶——他从第一天就知道白畅聪明。是骄傲。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属于他本人的骄傲,就好像白畅考得好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操场上白畅投篮时那个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出手之前嘴唇轻动、总结错误的样子。这个人在考场上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

回到教室的时候,王建国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的表情比平时稍微松弛了一点——对王建国来说,这就是“非常满意”的最高级别表达了。

“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他扫了一圈全班,“咱们班的总体成绩在年级前列。特别表扬两位同学——米多,总分年级第一,物理满分。白畅,语文和英语双科年级第一,总分年级第十五。希望这两位同学继续保持,也希望其他同学向他们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米多靠在自己的椅背上,看着前排白畅的背影。白畅坐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米多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某种安静的、被自己认可了的开心。他今天没有转笔。

“不过,”王建国的语气微微沉了一点,“有些同学的数学成绩有明显的短板。我就不点名了,但希望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高一不把基础打好,高二分科之后会很被动。尤其是文科方向的同学——不要以为选了文科数学就不重要,高考数学是必考的。”

白畅的左手手指停了。

米多看见了他的反应。王建国的“不点名”实际上就是在点名——全班学文科方向的艺术生只有白畅一个。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米多看到白畅的后背依然挺直,但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白畅转过身来。

“看什么?”他问。

米多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看你有没有在咬笔,”他反应很快,“今天没咬,进步了。”

“我说了我没有咬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畅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米多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米多桌上。卷面很干净,字迹工整,前面的选择和填空正确率很高,扣分主要集中在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三问和一道解析几何题的计算过程。

“函数那道题,第三问我扣了七分,”白畅指着卷子上的红叉,“前面的步骤都对,最后一步参数讨论少了一种情况。你满分,能教我吗?”

白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主持节目时说“接下来请欣赏”——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问一个他认为能得到答案的问题。米多忽然意识到,白畅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但他会在他信任的人面前直接说“我不会”。这不矛盾。因为他说“我不会”的时候,不是在求援,是在邀请对方和他一起解决问题。

“当然。”米多把卷子转过来,拿起笔,“你看这里——这个复合函数的定义域需要先分类讨论。题目给的条件是a大于零,但没有说a和1的关系。所以你一开始就要分三种情况:a在0到1之间、a等于1、a大于1。你漏了a等于1的情况。”

白畅低头看着卷子,眉毛慢慢皱起来,然后松开。“就漏了这一种情况。”

“对。你只漏了一种,但缺了这一种整个第三问的论证就不完整。所以你前面明明都做对了,最后拿不到分。”米多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三种情况的推导过程,“你把这个思路记住。下次遇到带参数的函数题,第一件事就是分类讨论——不管题目有没有提示你。”

白畅看着草稿纸上的推导,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卷子旁边重新把三种情况各写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写完,他抬头看了米多一眼:“谢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米多你讲得真好’,或者‘米多你是天才’。”

白畅把卷子收回去,转身之前说了四个字。

“想得美。”

但他转过去的时候,米多又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开心。

米多把笔拿起来,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柴犬。不是翻白眼的那种,是眯着眼睛笑的那种。他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画得还不如白畅上次画的那只。他用笔在那只柴犬旁边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数学一百二,语文英语双第一,打球能从零进到五——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纸团,正要戳白畅的后背。上课铃响了。

王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下午的班会课我们讨论两件事:月考总结,以及下周运动会的报名。体委——”他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夏浩然,你负责组织。”

夏浩然在后排“啊”了一声,然后小声对米多说:“我什么时候成体委了?”米多瞥了他一眼:“你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不是说‘我热爱运动’吗。王建国记住了。”夏浩然把头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米多笑了一下,把那个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纸团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把它塞进了课桌抽屉里,和那颗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

十月傍晚的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叶和江水混合的气味。白畅的后背还是笔直的,白衬衫领口露出那截细白的后颈,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色的光。米多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天傍晚在操场上白畅投进第五个球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他想,月考结束了,王建国说有些人数学不好需要补,白畅亲口问他“能教我吗”——这件事大概还会继续一段时间。可能是接下来整个学期,可能是整个高中。

也可能是更久。不过这个念头太远了,米多没有往下想。他只是一个刚刚考了年级第一的高一学生,窗外江风正好,前排坐着的那个人后背正轻轻靠在他的桌沿上,而他的桌肚里有一颗奶糖、一盒柚子茶、和一个没有递出去的纸团。

眼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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