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走廊里他答应过你一件事。你还记得这件事,就像抽屉里放着一样你不急着打开的东西。不急。
「你没喝。」你看着他说,声音带了一点黏。
「开车来的。」他说。
「撒谎,你是坐地铁,我在地铁站看到你了。」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也在撒谎,你今天没坐地铁,你是走路来的。他没拆穿,你也没拆穿他没拆穿。
散场的时候田边和石川先走。田边走之前在你肩上拍了拍,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然后走了。小林走之前把牙医名片放在桌上让你帮她收着,「怕弄丢了,下次可能还要用。」
你收进外套内侧口袋。上面有一行小字,下次复诊时间,下周三。
桌上只剩你和安室透。暖帘还在晃,松田在柜台后面清点酒瓶,柜门还是没关紧。
你站起来。站的时候腿晃了一下,真的晃,你不知道是因为梅酒还是因为你在他面前不需要完全站稳。
「走吧。」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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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鱼八。品川站的巷子里热风混着烤肉店的炭火味,末班车刚走,铁轨的嗡鸣声慢慢淡下去。
你走在前面。安室透在你右侧,差了约一步。你走得不直,左脚和右脚之间的连线有一点点偏差,偏差刚好够让肩膀碰到他袖子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的。碰到第三次的时候,他伸出手,没有挽你,只是把手掌摊开在你背后,离你的腰侧约一掌的距离。保护的距离,不是靠近的距离。他自己把界限划好,你差点笑出声。
「你车呢。」你说。
「江东区办公室楼下。」
「你不是说开车来的。」
「你刚才说我撒谎。」
你在路灯下转头看他。他的金发被夜风吹到额前,遮了右眼的一半。你伸手、踮脚、把那一缕头发拨回去,指腹擦过他眉骨。你给自己准备了借口,但你没用上,因为他抓住你的手腕了,轻轻的,只是把手指圈在你手腕上。他的虎口干裂碰在你皮肤上,粗粝。
路灯,窄巷。你的手腕在他手里。
「喝多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你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慢了半拍,像是抽不出来。
「我知道。」你说,声音比平时软。你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满分。
信浓路三丁目的岔路口。往左是你的安全屋,往右是江东区。平时你在这里说再见,今天你没有说。今天你接着往前走,他跟着你。他选择了左边。他没有说送你回家,但脚步跟在你后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熟悉这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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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区安全屋楼下。石阶旁边的纸箱里,猫在睡觉。你经过的时候它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尾巴尖从纸箱的开口处露出来。
你走到楼梯口。声控灯没亮,坏了。去年夏天坏过一次,田边说会叫后勤部来换,结果后勤部换灯管的人和朗姆的内审撞在了一起,最后没来。你在黑暗中摸扶手,第一级、第二级,你的左脚踩在第三级楼梯上的时候,右脚还在第二级。身体重心向后偏了半寸,伸手抓扶手,没抓住。
他的反应速度从来不在你意料之外。你的背还没完全失去重心,他的手已经托住了你的后腰,不是扶——是托。手掌平贴在你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他的体温比你高。你被他稳住,圈在楼梯扶手和他的小臂之间,他的呼吸从正上方落下来。
黑暗里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次别喝那么多。」他说,声音在这个距离上很低。
「你管我喝了多少。」你说,声音也是低的,但黏。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退开。他的手还停在你后腰上,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撤走。
你的手抬起来了,轻轻放在他胸口,指尖隔着深灰色短袖能感觉到胸肌的轮廓和心跳。他的心跳比你快,你并没有数,但手心里那一跳一跳的节奏让你知道。
你把脸仰起来。黑暗里看不到他的五官,但眼睛会反光。他的睫毛在你下眼睑的高度,你能数出他眨眼的频率,三秒一次。不眨眼是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你。
他的手在你腰上收了一点,半个指节的距离。他没有动,姿势僵在这里,你们像两颗在轨道上被惯性绑在一起的行星,离得足够近,近到彼此的引力已经可以改变对方的轨迹,但还没有撞上。
你们两个之间最后一点距离被你的手隔开了。指腹按在他脖颈上最多的位置,你的中指停在他下巴下面、喉结上方的位置。他的嘴唇在你能呼吸到的距离里。他没有缩,他从来不缩。
「你想亲我吗?」你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没有黏,没有软,干净得像品川数据中心负一层的冷气。
他僵住了。
你把抵在他脖子上的手收回来,从他的掌控里退了一步。在黑暗中站直了。没有晃,脚步稳,重心居中。梅酒是真的喝了,但不足以让你醉到站不稳,可是会红脸。你借了红脸的便利。
「安室透。」你说。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黏,不醉。标准的任务汇报的女声,清晰,冷。
「你没醉。」他说。声音很低,但不是惊讶。
「你只是以为我醉了。你以为你能预判到我需要被你扶着、需要被你护着、需要在你面前露出一个你可以掌控的瞬间,」你往前一步,重新把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刚才他托住你的那一刻,但这次是你的手按在他胸口——不是轻轻的放,是按住。「是你以为的。」
他的呼吸停了。
你用指尖在他胸口的正中间划了一个点。「你能掌控我是因为你比我强,我承认,你花了很长时间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但你能不能掌控我,要看我愿不愿意。」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
安室透的声音在黑暗中慢了半拍。「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对。从进居酒屋开始。」
他轻叹了口气,「我没有。」
「我知道。」声音轻了一点,冷里漏了真笑,「你不需要,我和你的距离,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低头。黑暗中你看不清表情。
你往后退了一步,正式的、距离拉开的一步。「我不是你能推演的,我们是同一级别的对手。晚安。」
你转身往楼梯上走。还剩最后四级楼梯上停了片刻,侧头,他的影子还停在楼梯口。你在黑暗中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梅酒是真的,脸红是真的,心跳也是真的。你在他按着你腰的时候心跳快到不行,但按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的脉搏比你的更快。
你需要知道他也会失控。你知道了,今天你扳回一局。
他抬手,在黑暗中对你的方向挥了一下。不像道别,像投降。
你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