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差一刻你回到江东区安全屋。
推开门的时候你愣了一下,茶几上那半壶麦茶换了新的,温的。壶盖盖好了,旁边多了一个塑料杯垫,便利店随手拿的那种。昨晚你走的时候走得很快,壶盖忘了盖。今早回来他替你盖上了。
他在一个只关了一个等死之人的屋子里换了麦茶,守了一整夜。
野口坐在茶几对面,手铐解了。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尺码不对,应该是安室透连夜从他公寓拿来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纸杯,杯底有一点麦茶的残渣。
你挑了一下眉,聊不少啊。你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痕迹,转头看向靠在窗边的安室透,在看手机。
他抬头看你,然后看手表,差七分钟八点。你注意到他眼下的青比昨晚深了一层,窗台宽度约三掌。
「你怎么不喊我来守着。」你问。本来就得你们两个人的任务,他处理完自己的事完全可以喊你交替,他去休息。是怕中途你发现了什么吗。你眯了眯眼,怀疑的目光漏出去。
「你感冒才好——别熬夜。」他捏了捏鼻梁,「我睡了,四十分钟。」
靠在窗边闭眼的四十分钟不算睡。他一个人守了一整夜,让你在家睡了个完整的觉,理由是你感冒才好。
你本来准备了一套话,关于他昨晚做了什么、野口写了什么。全咽回去了。
情报组的人都说波本难缠,你以前以为是说他情报量大。现在你知道不是——他能用一个理由同时完成关心你、堵你的嘴、让你欠他。你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你会知道他昨晚具体做了什么,知道之后你只有两条路:上报,或者帮他瞒。你已经帮他瞒了一次,再多一次你就是共犯——不是组织的共犯,是你选了他的共犯。
你怕的是你发现自己愿意。
一会见朗姆,必须提。你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九点整。朗姆的人来了两个,女的你见过,朗姆的秘书。男的不认识,腰侧凸了一块,有枪。野口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走之前他看了安室透一眼,安室透没看他。野口低下头,跟着那两个人出了门。
门关上。安全屋里只剩你和他的呼吸声。你把保温壶盖子拧开倒了一杯麦茶,温的。
「例会,一个小时后。」你说。
你只是陈述日程。但说出来之后你自己也听出来了,你在告诉他你接下来要去哪,等于告诉他你接下来会在哪。
「我知道。」他说。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经过你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碰了一下茶几上你的杯沿,没有真的碰到杯子,他是在停下来等你站起来。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你不知道他是担心你跟不上,还是想确认你不会走。
你站起来跟着他出门,他走得不快,他的背影就在你眼前,伸手就能够到,你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没有伸。
太危险了。你在心里又把昨晚的念头说了一遍,但你已经跟在他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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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组例会。佐藤在讲归档编号要从四位升五位,你一个字没听进去。
你脑子里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昨晚你违反了规定。长野之行朗姆派你们两个是希望你能向他汇报点什么,但你没有。昨晚任务交接前搭档必须在同一地点待命,你主动走了。你知道他要做了不能让组织知道的事:野口写了东西给他。
第二件,你打算例会结束就和朗姆说终止搭档。昨晚在安全屋他看着你、你说「看你」之后你一整夜都没睡着。今天早上推开门看到他靠在窗边,心跳又快了,他是波本,你们之间隔着整个组织的规矩,你喜欢他,你已经无法再逃避了。风险就该规避。
第三件——你感觉到他知道你在想第二件事了,从昨晚你的手碰到他手腕开始他就知道了。
你抬头看安室透。他坐在长桌对角线,没看你。一杯黑咖啡放在左手边,右手在桌面以下,拇指在摸食指外侧的旧茧,他一紧张就摸那个茧,朗姆在场他不会紧张,佐藤不会让他紧张。他在紧张什么?
你在心里说:我应该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及时止损,想到这个,你的眼神暗了一度。
会议散。你立刻站起来就往外走,今天上午只有一件事:立刻找到朗姆,把想法说清楚,措辞你也已经想好了,你就说评审已经结束,你们之间不需要来往了。
你只需要走到走廊尽头左转上四楼。
但你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你听到背后他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步伐坚定又快,你忍不住加快脚步,你已经大概预判到什么,在他追到你之前,快逃。
然后他在你上楼的那一刻,赶了上来。
「咖啡。」他说。
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黑咖啡。他记得你不喝麦茶,今天早上安全屋里你喝的那杯是迁就他的。他把杯子递过来,你没接。
「有事吗?」你说,嗓子有点紧,可能感冒还没好吧,你自己想到,随后准备继续上楼。
「你今天没看我。」
你脚停住了,走廊里没有人。他的声音不大,刚好没有回音。
他重复了一遍。「你今天没看我。」
你回头看向他,你在看他耳朵,先看了他的耳尖,然后才看他的眼睛。糟糕,你心虚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地,然后压住。
他在问两件事,用同一句话。你今天没看他,所以你在躲他,为什么要躲他,因为不躲会出事。
「是你在躲我。」你说,你耍赖的把问题还给了他。
「我没有。」他说。
「你有。」你继续死皮赖脸道。
他沉默了约两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佐藤锁会议室门的声音。
他看着你,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你自己的手上。你的右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捻食指外侧。
你低头也看了一眼,收住了。
他在告诉你: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紧张,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所有观察摆到了台面上,被全部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现在只是来确认。
「朗姆在办公室吗。」他换了话题。
「我觉得他在。」
「你要找他。」
你没否认。
走廊空了。他上了一步楼梯,现在你们中间只隔了两三级楼梯了,几乎就是面对面。他一贯不主动缩短距离,你甚至能看到他的瞳孔在收,没有在扩。他在专注、专注地看着你。
你的心跳在变快,你祈祷他没有听到。
「你在想,」他说,「你打算找朗姆说我们不能再搭档,但今天我帮你把这个话说前面。」
他顿了一下。
「野口的任务。朗姆发给你的任务单上写的是清杀令,我说服朗姆,带回来活着审查,」
你当然知道这个。
「一个死人换不回任何东西。活着他是人质,死了他是废纸。」
你没有马上回答。你在想别的事,他在用这个试探你,他把你已经知道的理由又重新你说一遍,他在确定你的想法,他需要你亲口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