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荆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担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青石谷的晨雾里。
谷内,韩素娘已经备好了早膳。热粥、灵谷饼子、几碟爽口的小菜,都是白栖芷平日爱吃的。见她们回来,韩素娘连忙招呼入座,一边给她盛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夜里发生的事——哪片田里的银须草又长高了一寸,哪个小宗门送来了谢礼,柳沉舟又新画了一批护田符。
白栖芷听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就是她一手建起来的青禾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人,聚在一起,种田、炼丹、治病救人,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可正是这一点一滴的日常,让她觉得踏实。
吃过早饭,白栖芷将自己关进了丹房。
她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做一件搁置已久的事——结婴的准备。
金丹后期的修为已经稳定下来,丹毒被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本命药圃也在荒域复田的过程中得到了滋养和扩张。如今她的丹田之内,一枚莹润的金丹静静悬浮,其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流转,那是灵植之力与丹火交融后的独特印记。
普通修士的金丹是纯粹的能量凝结体,可她的金丹不同——她的金丹里,藏着一片活的药圃。
这也是她敢于冲击元婴的最大底气。
但结婴需要的不仅仅是修为。
万年木心、地脉灵乳、无垢结婴丹方——三样缺一不可。
其中最难得的,便是万年木心。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妖族腹地的万木古林之中,是千年以上古树自然脱落的核心凝聚而成。人族修士若想取得,通常只有一个法子——杀树取心。
可白栖芷是灵植师。让她杀一棵千年古树来取心,无异于让一个医修剖活人之心做药引。她做不到。
所以她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一条不杀树、却能取心的路。
白栖芷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缓缓展开。那是纪无咎花重金从黑市淘来的万木古林外围舆图,虽然只标注了古林边缘的地形与大致方位,但已是人间能找到的最详尽的资料了。
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墨线,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万木古林的轮廓。
古林位于十三州极南之地的十万大山深处,那里是人族与妖族的交界地带,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到近乎粘稠。传说古林深处生长着上古时代便已存在的神木,每一株都活了数万年之久,根系深深扎入地脉,枝叶遮天蔽日,整座古林便是一座由无数神木交织而成的、活着的森林。
而万年木心,便是那些神木脱落的、凝聚了万年精华的核心。
白栖芷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然后将它小心收起。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是一片刚刚复苏的灵田,银须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灵谷苗整齐地排列在田垄间,远处几个盟众正在引水灌溉,笑声隐隐传来。
这一切都是活的。
活的田,活的人,活的希望。
她要找的万年木心,也必须是活的——从一棵活着的树上,自然脱落的心。而不是从一具尸体里挖出来的、已经死了的心。
"荆南。"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那个人就在门外。
果然,下一瞬,许荆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要去万木古林。"
silence。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许荆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淡,那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我知道。我和你去。"
白栖芷终于回过头来。
许荆南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白栖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窗外,灵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新芽的气息,吹动了她的衣摆,也吹动了许荆南鬓边的碎发。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一眼之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