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冷哼,“话说不好就闭嘴。”
在场的龙师们噤若寒蝉。最终,涛然长叹一声,然后开口:“丹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
两人来到空旷的庭院,劲风吹浅,月光透过树影簌簌落下。
涛然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丹枫,语气分外沉重。
“你的意思是,她是雨别用化龙秘法造出来的第二继承者?”丹枫半信半疑。
脑海中闪过疗愈时窥探到她梦境的一幕,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耳边忽响起龙师沉重的劝解:“持明族人丁凋零,龙尊大人身负化龙秘法的秘密,却至今也难得悉全貌。不论如何,我希望龙尊大人留下她,为了族人,也为了化龙秘法。”
丹枫眯了眯双眼,拂袖离去,不置可否。
回来前他没少听说龙师间的明争暗斗,究竟是想利用她取代他的位置,还是借她夺取完整的化龙秘法?
果然还是杀了她比较省事吧。
但是腾骁将军……
同为不朽后裔,希望她不要做出值得他当众大义灭亲的事情。
被龙尊忽视却没有慌张,涛然看着丹枫傲然离开的身影,目光在月光下逐渐变冷。
*
成为持明少主的第二天。
龙师们的注意力没有消失,只是发生了转移: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死而复生’的丹枫身上。
临渊府格外热闹。昨日还在为她的业师人选争夺的龙师,今日就对丹枫这个第一继承者献殷勤,把在院子里喝茶的丹枫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她说要选个业师,才把众人视线的焦点聚拢过来。
“那我选——”
云蓝色的眼眸环视一圈,最终落到丹枫身上,还没他腿长的小持明脸上挂着倔强,扬声道:“他!”
一夜未眠,丹枫闭眼养神,忽感衣角一沉,他睁开眼,更为沉重的还有龙师痛心疾首的目光。
空气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涛然倒吸一口气,被冷空气呛了好一会儿才扯着嗓子说:“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汐识松开抓着丹枫衣角的小爪子,脸上带着一股执拗劲,故作轻松,道:“知道,他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饮月君丹枫。”
“昨天不是说好的,在场的选几个年纪比我大的就行吗?是他不在场,还是我比他年纪大?”
“哼,说起来按辈分我还算是他祖宗呢。”
一旁的雪浦强压下怒意,给丹枫赔了个笑脸,然后指着大言不惭的小持明道:“放肆!尊卑有别,你怎么对龙尊大人说话呢!”
见他不乐意,小持明更不乐意了:“放肆!尊卑有别,你怎么对少主大人说话呢!”
龙师雪浦欲言又止,抬起手试图指指点点,想了想自己的身份又愤然放下。
最终,他只得用瞪大的眼睛来回在一大一小两个龙尊继承者身上移动,满脸都是无话可说。
丹枫不经意挑眉。
很好,孺子可教。
另一边,龙师韶英打哈哈道:“……长幼有序嘛这不是?”
明宴摇头:“她才蜕生第二天,说什么也不为过,雪浦长老你理应多担待才是。”
“这,这,龙尊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涛然试探问。
丹枫顿了顿,语气依旧冰冷:“我需要一个理由。”
小持明不暇思索:“因为你长的很让人放心。”
丹枫蹙眉,在她理所当然的目光里缓缓点了点头。
“这里的守卫不堪一用,昨日有贼人擅闯竟无人能挡,实在不适合你居住。你随我去府上,我稍后命人帮你腾出一间屋子。”
“哦。”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雨别。”她头也不抬。
丹枫:……
他沉默半晌,追问道:“你是雨别,那我是谁?”
“……”
一阵诡异的氛围过后,小持明无所谓道:“哦,那换个名字好了。好麻烦,不然你给我起一个?”
“不如让潜渊阁的——”
丹枫还没说完,话就被她打断,“我看别的小朋友起名字,家长捧着几本古书字字斟酌,怎么,我就只能让不认识的人取名字吗?”
你祖宗让你给她起名字,这难道不是一件该慎重的大事嘛!
丹枫在她眼底读出了名为羡慕的情绪,想到持明族人口寥落的境况,又瞥向她身上挂的玉坠,莫名心软了几分,“好,那我明天去买几本古书。”
……这重点不对吧?
算了,看他有些疲惫的样子,今天原谅他一下。
“好。那,你跟他们谈完事后,能不能带我去长乐天上找点吃的?”月白发的小持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丹枫点了点头。
汐识轻哼一声,乖巧坐在无人问津的椅子上。
她听着龙师最开始问候丹枫,问他怎么失踪这样久,丹枫以云骑机密为由堵住了他们的探究。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礼敬有加的龙师又恢复了本性,在会议室就族内事宜和龙尊互呛。
“少主大人真的要让龙尊大人费心照料吗?”
丹枫:“明宴跟我提过。就你们那个溺爱法,谁能压制她的性子?”
“听地衡司的大人说,龙尊大人曾在三年前提议唯持明族入学宫要加一门体质测试,而今地衡司告示已出。哪有给自己族人设限的道理?依我看不如作罢,也免得给六御再添麻烦。”
丹枫:“不必多言,我自有考量。”
“鳞渊境特产丰富,但诸如鳞渊天冬这般药材供不应求,云华大人提议,咱们是不是该找块田发展人工培植?”
丹枫:“倒是可以一试。”
……
屋内喧哗不断,转眼间太阳就要落山了。
说好带她去吃饭的,说好的她才是持明族的未来与希望,可现在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在她身上了。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围绕着丹枫和龙师们转的。
好饿。
白发的小持明蹲在角落里的书堆上,默默听着你一眼我一语的吵架,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中途她也曾轻轻戳了下最外圈明宴的手背,然,对方只是朝她点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再次转头加入会议的热火朝天中。
丹枫出去了一年,期间堆积的族内事宜数不胜数,全仰赖他定夺。
“……”
无人在意的角落,持明族的希望蹲在那里挨饿。
壳外的世界真大,只有她一个人被视为圈子外的异类。
没有名字也没有饭吃的小朋友垂着头,向争吵的源头眨了眨眼,心跳在加速。接着,似乎是做了什么大胆的决定,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在众人本就忽视的目光中转头就跑。
对,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去。
丹枫和龙师吵架时长袖各挥各的,无人发现置气的袖子后早就离开了个小持明。
她借御水术溜到鳞渊境,避开护珠人,来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一方潮汐来临会淹没大半的礁石堆。
这里很安宁,没有需要照料的持明卵,因此不会有护珠人来打扰她的思考。
她在思考她的龙生。
陆地上的一切人与事,原本与深海沉睡的她无关。
“汐,是什么意思呢?”
望着玉坠上的古字,她伸手抓住天边的霞阳,收回手时静默思考,从日落到月出。
自然,天地不朽的馈赠。
夕阳逐渐落到水中,海上升起明月。月光落下,海汐加速迭起。即便第二天的太阳会露出一缕光辉,但古海的潮汐恒在,不会轻易随时间散去……
与天地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潮汐翻涌中开始认识这个壳外的世界的。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夜幕铺满天地。
古海的恒水静静落下,将她所坐的大石块环绕于中央,水里还夹杂着浅浅蓝色的无尽汐花瓣。
“汐识,我的名字是汐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