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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78 行至安南,夜出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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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于东州休整完毕,户部车马日夜兼程南下,两日后终赶至安南。

马车泡陷在水中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入县城主街,众人掀帘探视。

时至六月中旬,街旁枯黄草木簌簌零落,竟似临近深秋。

叶儿黄,酒幡浊,高楼烂,灰扑扑雾蒙蒙的一片里,难觅人影,像是被这冷厉肃杀的秋风吓退了魂,整条街空旷寂静近似泡在污水里的鬼市。

崔迟幸微微蹙眉,只觉空气中裹满了灰尘与黄沙,惹得口鼻生呛。

一旁马又远也不禁咳嗽:“瞧样子,此次是番硬仗。”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扇陈旧府门处,上边斜斜挂着个发烂的牌匾——“安南县衙”。

身着深绿色官袍的男人三两步急匆匆跨出门槛,隔着些距离便风风火火相迎:“哎呀呀呀可算是把您盼来了!闻说诸位将下江南,下官可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罗县令。”王近安不冷不淡回了个礼。

罗善庆作揖着,又环视他身后一圈。

十几个红红绿绿的高大的男人间,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官分外突出。

“这位......也是户部司的大人?”

王近安颔首,直接切入正题:“先进正堂商议吧,其余人等去歇息整理一番。”

崔迟幸刚要随马又远离去,便闻见身侧嘱令:“崔主事与齐郎中同我一齐吧。”

几人一路迈至正堂,动作麻利铺开图纸。

齐琅先发问道:“方才我瞧着这街头空无人烟......百姓们搬去了何处?”

罗善庆解释:“这洪水来得太急,济善堂难装下那么大批的人,便只好安排各位落脚至城郊几个尚未被淹的老破庙里。”

“勿要集聚,分散安置,施粥时也需岔开些距离。”崔迟幸又问,“可有户籍册子?”

闻言,罗善庆一怔,赶至厢房处取来交出。

身侧女官只进门时多看了他几眼,后再未分给他过多眼神。他恭维笑道:“啧啧,我们京城来的大人就是不一般。”

“安南虽谈不上是什么富庶地势,算得上自给自足。”崔迟幸默念着,“如今看这册子上当为一千四百余户,七千余人......”

她没下什么结论,罗善庆的笑也跟着挂在脸上没敢落下。

指尖缓慢拨动书页,一点一点划过墨字。

“光看这些倒说得详细,罗县令治理有方。”

良久,她露出个温和笑容,令人心下莫名松了口气。

罗善庆忙称不敢,眼神仍黏在她手中的那本书册上。

几人又絮絮交谈一番,待书吏记要后便都各自散去。

“崔主事。”

崔迟幸方迈过门槛,身后人声有唤。

“侍郎。”她回首行礼。

王近安抿了抿嘴,踌躇片刻后启口:“那日在船上,多谢。”

崔迟幸摇头:“侍郎何必同我说谢,您身为户部命官,下官理应先护好您。”

回想起那夜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惊慌逃窜连滚带爬的模样,王近安叹吁不止。

偏偏是一位瘦削的姑娘站了出来,三番五次替他挡住利剑。

他看了眼她的左手,仍缠着厚厚一圈白带,干涸的血点格外刺目。

“这几日你便待在县衙吧,切勿再伤了手。”他嘱咐道,“至于河道处,我会安排其他官员。”

“下官愿去往河道赈灾监工。”

回复的语气很淡,几隐于风声没了影,一双眼直直注视着身前人,未沾染丝毫浊沙,明澈的,坚定的。

“崔主事,你此般气性太过倔强。”

崔迟幸微微一笑,又重复道:“下官愿去往河道赈灾监工,请侍郎相信我。”

见自己忿怒强硬的口吻难以压制住她的反骨,王近安沉沉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这孩子,怎就恁般倔强。

“行吧,但我得唤马主事看着你点儿。”王近安无奈,转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量她一眼,“话说,那天船上的二位侠客是......”

“......见义勇为的两位义士罢了,下官也不知晓他们从何处来。”

“可我好像听他们称你为‘娘子’......”

“侍郎许是听错了声,您可去问问齐郎中与马主事,二位未与我有多余闲话,待下船后早就没了影。”

马又远,他还是存疑的,虽说是个诚恳热心的老实人,但毕竟同姓赵的那位有点关联。可齐琅出身于清流门第,他是最看重信任的。

狐疑的目光被坦然回视,倒惹得他先挪开了眼,囫囵打了个幌子过去:“罢了罢了,人老了耳背了,崔主事先去歇息吧。”

*

“妹妹,他说得叫你多休养,不可劳累!”

被紧拽出来的马又远不住念叨,摇摇摆摆将人护在身后。

崔迟幸无奈:“...别提他了,不过是提前打探打探风声的小事。若单听那些官吏所言,也无法得知安南真况。”

一路上的话头都没绕开某个人的姓名,她暗叹一口气。

原说是将齐琅带出来,怎奈遥遥望他一眼,就知道是个光风霁月的富家公子,只得拜托马又远随行。

崔迟幸系牢面纱,又往身上捧洒两把灰:“一会儿我来说,勿要暴露过多的神情。”

话音刚落,七拐八绕间已立于糟烂的大门处,牌匾上斑驳红漆模糊不清,一股股刺鼻气味席卷而来,呛得人远远便咳嗽不止。

视线被锁在一方破旧门框中,随步子平移而变得开阔。

心却像是被紧紧铐住,拘于一隅囚牢。

从被凿空的木门处,再环视满院瘫倒在地的人群。

几位老妇直挺挺躺在廊下草席上,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的鸡脚爪;脸上紫一块青一块,枯黄而又干瘦的孩童用木枝在地上作画;皮包骨头的女人半倚在梁柱边,满为死皮的嘴唇苍白覆霜,双双蒙翳的眼珠像是缸底的黑石子,冷冷的毫无生气。

四方院上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宛若挂在漆黑夜幕里一颗白生生的,毒辣辣的太阳。遍地的青影子,帐顶上也是飘忽的青影子,一个个尚存气息的活人也在死寂的青影子里。

格格不入的一抹灰小心翼翼飘进院中央,方才将此处唤回一丝生气。

“姑娘?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地上一个老妇站了起来,先声问候。

崔迟幸嗫嚅道:“阿婆,我是从青州来的,采药迷失了路,一路南下,见此处尚有人烟,竟不知此处为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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