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救护车后回医院的一路,黄屿柠都像在做一个梦,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支配权,只能由着梦境推着自己往前走,他知道牟言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却给不出一点回应,也知道牟言一直在打电话,对电话那头的称呼,有廖队,有俞队,有高翔,可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那话进了耳朵,却好像没有过脑子,黄屿柠理解不了。
黄屿柠不是不知道这颗Rh阴性AB型的健康肾脏意味着什么,这个“糟糕的奇迹”,它的本质就是“奇迹”,全国十几亿人口,Rh阴性AB型只有寥寥几万人,他再乐观也知道,这样的好运,很难降临两次。
救护车开进医院,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就停了下来,牟言推开车门,牵着黄屿柠下了车,黄屿柠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救护车警笛还在响,但黄屿柠却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气球里,外界的景象看不真切,声音也听不真切,仿佛连氧气都在变得稀薄,他全凭着身体的本能抬脚朝着停着救护车的急诊部大楼走去。
急诊部人满为患,在医院待命的医护人员已经做好准备,完成交接便护送着文婧进了手术室。
“黄屿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根银针,扎破了那个困住自己的巨大透明气球,氧气灌了进来,耳边嘈杂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他也看清了眼前每个人的脸,现实感伴随着巨大的悲伤感,黄屿柠反倒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看到人群里穿着病号服的高翔,鼻尖一酸,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高翔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训道:“不准哭!”
黄屿柠吸了吸鼻子,去拉高翔的手,有些无助地摇着头,他说不出任何话,但高翔却懂他的意思。
“好了,我都说了,她不会死的,就算警方没有把她的肾追回来,也还有一颗健康的肾脏在送来的路上,”梨花带雨的小狗看起来实在可怜,连高翔都不忍心对他说重话,还和他开起玩笑来,“她运气已经很好了,你也知道的,这个型号的配件很难找的,好巧不巧,刚好有货调过来,这种好事都让她遇到了,这说明,她命不该绝,老天不会让她死的。”
黄屿柠摇着头,抽抽噎噎地开口否认:“不、不是的……那是你的……是给你的……”
高翔收起脸上的笑,抽回被黄屿柠拉着的手,表情严肃了几分,语气很认真:“黄屿柠,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那不是我的,它只属于更需要它的那个人,现在的我没有它不会死,但如果文婧的肾没有追回来,这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不……不……”黄屿柠知道高翔说的是对的,但此刻他的情感上并不能接受这个安排,短短两天,牟言陪着他跨越半个中国,只为了找到文婧,将她从器官贩卖组织的魔爪里救出来,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慢了一步?还要搭上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份本该属于高翔的“生的希望”。
“黄屿柠,我们要庆幸,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警方不是已经在追那辆冷链车了吗?那可是你最信任的警方诶,你还没我一个外人相信他们啊?”高翔的话音刚落,黄屿柠就抗议似的把头埋下来,额头抵在高翔的肩膀上。
高翔一哂,抬起手来揉了揉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卷毛,柔声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辛苦了。”
*
急诊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坐着的都是焦急等待的家属,有人祈祷,有人哭泣,和他们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生死往往就在一线之间,没人知道命运的天平最终会往哪边倾斜。
牟言一直和深城警方保持着联络,整形美容医院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带回局里接受问讯,警方也已经锁定了冷链车的位置,交警队和刑侦队正在追击中。
俞安雨登机前联系了黄屿柠,当下的情况产生的情绪,连他消化起来都有些困难,更别说他这个单纯善良的弟弟,他叮嘱黄屿柠不要胡思乱想,乖乖等着他和陆离过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句重话也没有。
肾源也在专业人员的护送下起飞了,这颗珍贵的肾脏即将跨越南北,奔赴一场新生。
所有人都争分夺秒,但黄屿柠的时间却凝滞住了,挂断俞安雨的电话后,他就一言不发地呆坐着,他一次次问自己,究竟是哪个环节错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开始怨恨自己,如果再快一点就好了,如果,再早一点,找到文婧在哪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