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注意到,他移开目光的速度太快,像在回避什么。
晚灵忽然松开扶在门框上的手,蹬蹬蹬跑过来,挡在了温晚宁身前。
她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沈墨,用她单薄的身体把姐姐挡在身后。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努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只护崽的母猫,用全部的勇气竖起了一道微不足道的防线。
“灵灵。”温晚宁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姐姐没事。你去屋里陪娘,好不好?”
晚灵拼命摇头。泪水从眼眶里甩出来,溅在温晚宁的手背上。她不肯走——从沈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从她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息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就是那只“大白鸟”,就是那个在暗处窥视姐姐的猎手。
温晚宁弯下腰,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晚灵听完之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了双臂。她转身朝堂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死死地瞪了沈墨一眼。那目光不像一个痴傻的孩童能做出的表情——它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
沈墨迎着那道目光,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朝晚灵颔首致意,仿佛她的目光只是一阵无害的微风。
晚灵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跑进了堂屋。
沈墨没有看清她的口型。但他不需要看清——他望气术所及之处,这个痴傻少女身上缠绕的霉运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灰黑色的雾气包裹着她的全身,压住了她体内某股沉睡的力量。这种霉运太过浓烈,以至于沈墨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不值得碰。这种程度的霉运,即便只是沾染分毫,也会对他的气运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他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温晚宁身上。
“令妹似乎对墨有些认生。”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也难怪,墨一个陌生人忽然登门,令妹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
温晚宁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顺手将一壶刚沏好的清茶推到两人中间。茶是普通的山野粗茶,茶具也只是几只粗陶碗。她替他斟了一碗,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招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舍妹心智不全,见了生人容易紧张,并非针对圣子。”她的语气平淡而克制,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沈墨端起粗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碎叶,抿了一口。
“墨今日登门,一是为了访友,二是为了道歉。”
“道歉?”温晚宁微微挑眉。
沈墨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顾公子的事,墨已有耳闻,消息传到天运宗时,墨深感震惊。虽然墨与顾公子素未谋面,但三年来从温姑娘信中对他的描述来看,顾公子绝非那种背信弃义之人。所谓‘与魔女私奔’云云,其中必有蹊跷。”
若温晚宁没有在宴席那夜听到温百川与温禄的对话,没有将那三年来往书信反复研读数十遍,她大概会相信这番话。
“所以,圣子的意思是?”
“墨已在宗门内部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派人前往魔域方向打探顾公子的下落。”沈墨微微前倾,眼中的光芒真挚而温热,“天运宗的势力,总比温氏一族要大些。温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无论是人手、资源,还是其他任何东西——墨义不容辞。”
一阵风穿过院子,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飘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落在茶碗旁边。
温晚宁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枯叶,放在一旁。她抬起头,与沈墨四目相对。
“圣子对晚宁的恩情,晚宁记下了。”她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若有需要,定不会与圣子客气。”
沈墨微笑,他对这场对话的结果感到满意。
茶碗见了底。沈墨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笑容温润如初见。
“对了,有一事忘了提。三日后有一场小宴,墨想请温姑娘赏光。届时——”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的亲切。
“届时,墨有一件重要的事,想与温姑娘商议。”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巷道的阴影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那袭白衣消失的瞬间,堂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晚灵从里面冲出来,扑进温晚宁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就是他!那个人!那只大白鸟!他在看——他一直在看姐姐身上的东西!灵灵看到了!灵灵看到他眼睛里有一团金色的火!”
温晚宁抱着妹妹,感觉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发抖。她轻轻拍着晚灵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沈墨消失的方向。
“姐姐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姐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