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开始吧。”
林砚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他想象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脚下是曼谷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曼谷的那个夜晚,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既兴奋又惶恐的感觉。
“我来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在国内,我是‘没背景的小演员’。在曼谷,我是‘那个中国来的’。在哪儿都是外人,在哪儿都得从头开始。”他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所以不如选一个天气好的地方。”
他说完最后一句,停下来。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到曼谷那天的感觉。”林砚琛说。
“什么感觉?”
“陌生。但又觉得,陌生也挺好的。”
导演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砚琛微微鞠躬,转身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有点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机震动,晏禹崇的消息:“试完了?”
“刚完。”
“怎么样?”
“不知道,让等通知。”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地方。”
林砚琛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好。”
晏禹崇订的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进去别有洞天。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几把竹椅。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菜是老板配的,不用点。晏禹崇要了壶黄酒,给林砚琛倒了一杯。
“尝尝,北京的黄酒跟南方的不是一个味儿。”
林砚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点甜,有点辣,暖暖地滑过喉咙。
“试镜感觉怎么样?”晏禹崇问,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还行。”林砚琛说,“导演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他没说好不好。”
“问你什么?”
“问我刚才在想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起第一次到曼谷那天的感觉。”
晏禹崇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感觉?”
林砚琛想了想:“陌生。但又觉得,陌生也挺好的。”
晏禹崇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第一次去曼谷,”他说,“也是这种感觉。”
林砚琛抬起头。
“我十三岁,被我爸送去曼谷读书。”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话也说不利索。在学校里,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他顿了顿,夹了块凉菜,慢慢嚼着。
“后来呢?”林砚琛问。
“后来就学会了。”晏禹崇说,“学会了泰语,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学会了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活下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砚琛能感觉到,那平淡底下,有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恨您父亲吗?”
晏禹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恨过。”晏禹崇说,放下酒杯,“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没用。”晏禹崇说,看着他,“他不会因为我的恨而少活一天,我也不会因为恨他而过得更好。与其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活得比他好。”
林砚琛看着他,没说话。
“你呢?”晏禹崇问,“你恨过什么人吗?”
林砚琛想了想:“没有。我爸妈走得早,外婆把我带大。没什么值得恨的人。”
“那挺好的。”晏禹崇说,端起酒杯,“恨一个人,是很累的事。”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吃完饭,两人走出胡同。
北京的初秋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林砚琛穿得单薄,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肩膀。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脱下外套,递给他:“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晏禹崇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林砚琛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带着晏禹崇身上那种清冷的檀香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错在一起。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晏禹崇问。
“没安排,等通知。”
“那跟我回曼谷吧。”
林砚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您说什么?”
“我明天的飞机回曼谷,”晏禹崇说,也停下来,看着他,“你要等通知,在曼谷等也一样。剧组定了你,自然会联系你。”
“可是我……”
“你外婆那边,我让人安排好了。”晏禹崇打断他,“李阿姨会照顾她,手术费也已经付清了。你不用急着回去。”
林砚琛愣住了。
“您什么时候……”
“昨天。”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你试镜的时候,我让人去办的。”
林砚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身上披着晏禹崇的外套,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写着五十四万的借条。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晏禹崇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因为我想。”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砚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一起飞回了曼谷。
飞机落地时,曼谷正是傍晚。
林砚琛透过舷窗看着这座他本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晏禹崇坐在他旁边,正在关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了林砚琛一眼:“到了。”
“嗯。”
“我送你回旅馆?”
“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就行。”
晏禹崇没坚持。两人一起走出到达大厅,在出口处分开。晏禹崇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见他出来,接过行李箱。
“林砚琛。”晏禹崇上车前,回头叫了他一声。
林砚琛停下脚步,回头。
“注意安全。”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驶离。
林砚琛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