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事实。
林砚琛看着他,看着他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
追风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年我十一岁。”晏禹崇说,“我母亲第二年就病死了。没人打她了,也没人需要狗来保护她了。”
林砚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这种叙述面前都显得苍白。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条犬,它保护了您母亲。”
晏禹崇抬起眼,看着他。
“它是条好犬。”林砚琛说。
晏禹崇没说话。
他看着林砚琛,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林砚琛,”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替它说话的人。”
林砚琛愣了一下。
“我跟很多人讲过这件事,”晏禹崇说,目光又落回追风身上,“律师,心理医生,生意伙伴,还有一些……别的人。他们的反应大致分为几种:一种是同情,说‘您受苦了’;一种是愤怒,说‘您父亲太过分了’;还有一种是分析,告诉我这件事对我造成了什么样的心理影响。”
他顿了顿。
“只有你,说它是条好……犬。”
林砚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晏禹崇脚上的追风。
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腿,像是在做梦。
“它确实是一条好犬。”林砚琛说,顿了顿,“您母亲知道。”
晏禹崇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水,也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说这些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做了海南鸡饭,一起吃。”
晚餐摆在书房旁边的小起居室里。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碟海南鸡饭,一碗清汤,一碟蘸料。追风醒了,跟着他们过来,在桌脚边趴下,仰头看着林砚琛手里的鸡腿。
林砚琛撕了一小块鸡肉,吹凉了,丢给它。追风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就咽了,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你别惯它,”晏禹崇说,夹了块鸡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惯坏了,以后不好养。”
“它流浪过,知道好歹。”林砚琛说,又撕了一块,丢给追风。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林砚琛牵着追风告辞。
晏禹崇送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他和狗穿过花园。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追风在他脚边跑前跑后,绳子一松一紧。
“林砚琛。”晏禹崇忽然开口。
林砚琛停下脚步,回头。
晏禹崇站在门廊下,背后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下周一路上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好。”
林砚琛转身,继续往外走。
追风在他前面跑,绳子绷得笔直,尾巴高高翘着。
回到旅馆,林砚琛给追风擦了脚,倒了点水,又在旧毛巾上铺了件不穿的T恤。
追风在窝里转了两圈,趴下来,很快又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它。林砚琛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
耳朵还是那么软,像两片绸缎。它在睡梦中动了动,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他关了灯,躺下来。
追风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追什么。
他闭上眼。
同一时刻,庄园主楼后侧的佛堂里,香烟缭绕。
晏禹崇跪在娜迦神像前,已经跪了很久。
鎏金的蛇身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七颗头颅低垂,目光悲悯而冷漠。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脊背弓成一个近乎折断的弧度。
“阿赞,”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今天跟他说了我母亲的事。还有那条狗。”
神像沉默。
“他说,它是好……犬。”晏禹崇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我母亲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额头还抵着地砖。
“他给一条捡来的小犬起名叫追风。追不上。”他说,“他蹲在路边给它洗澡,用旧腰带做项圈,撕鸡肉喂它。他看那条犬的眼神,比看我的时候暖和得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阿赞,他宁愿可怜一条路边捡来的狗,也不愿意可怜我。”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不要他可怜我。”晏禹崇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要他看着我。我要他眼睛里有我。我要他像喂那条狗一样,把东西撕碎了,亲手给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娜迦像。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烧着了。
“我跪在这里求你,求了多少年。”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过我什么?你把唯一会保护我母亲的犬打死了,你让我母亲病死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泥潭里,让我自己学会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把他送到我面前。”
他盯着那尊神像,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尊沉默的娜迦像。
“你不渡我,我就拉着他一起沉。”
他转身,走出佛堂。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格子状的阴影。他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荡,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他走进书房,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下周几点的飞机?”
发送。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周一上午十点。”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莲花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尊娜迦石雕沉默地立在池中央,七颗蛇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追风,”他对着夜色,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追不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冷。
“追不上,我偏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