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潇洒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签完,他把借条推回来:“收好。丢了可不补。”
林砚琛接过,对折,小心地放回裤兜。
“现在能安心吃饭了?”晏禹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能。”林砚琛说,重新拿起筷子。
热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都是很家常的菜,但食材极好,火候也到位。
林砚琛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
晏禹崇也没怎么劝,只是自己吃得很慢,很仔细,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气氛很奇怪。
不紧张,不暧昧,甚至不尴尬。
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吃顿便饭。
“你外婆,”晏禹崇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什么病?”
林砚琛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风湿,”他说,声音很轻,“很多年了。这次发作得厉害,压迫到神经,得做手术。”
“严重吗?”
“严重。”林砚琛说,顿了顿,“不做手术,可能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晏禹崇沉默了几秒,舀了勺汤,慢慢喝着。
“钱够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够。”林砚琛说,“您借的五十万,加上我自己的,够了。”
“术后恢复呢?请护工,买药,复健,都要钱。”
“我会挣。”林砚琛说,声音很平稳,“这部戏拍完,还有下部。我还年轻,能挣。”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筷子空心菜,慢慢嚼着。
“林砚琛。”晏禹崇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借钱给你吗?”晏禹崇问,声音很平静。
林砚琛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因为可怜你,”晏禹崇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是因为觉得你像我弟弟。”
“是因为我觉得,你该走的路,不该被五十万卡住。”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不是为了五十万,坐在这里,陪我吃这顿饭。”
林砚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顿饭,”晏禹崇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是我要请的。跟你借钱没关系,跟你外婆的病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想看看,在片场之外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
“现在看到了,”他说,目光在林砚琛脸上缓缓扫过,“跟片场里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认真,那么……不会说谎。”
林砚琛垂下眼,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半米饭。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晏禹崇说,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五十万,对你来说是救命钱,对我来说,就是一笔普通的投资。我看好你,觉得你能还得起,所以借给你。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直接,很坦荡,像真的就是这么想。
但林砚琛知道,没那么简单。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晏禹崇靠回椅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好了,正事说完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偶尔碰一下杯,喝一口红酒。酒是晏禹崇带来的,说是朋友酒庄自酿的,口感很柔,不涩。
吃完饭,甜点上来了。
是芒果糯米饭,泰国最经典的甜点。糯米蒸得软糯,芒果切得整齐,淋上椰浆,撒上炸绿豆仁。
“尝尝,”晏禹崇说,“庄园里自己种的芒果,很甜。”
林砚琛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确实很甜,芒果的香和椰浆的浓,混合得恰到好处。
“我母亲生前,”晏禹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看着窗外暗下来的花园,“最喜欢吃芒果糯米饭。她说,这是泰国最好的东西,甜,但不腻。”
林砚琛抬起头,看着他。
“她走之后,”晏禹崇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有好几年没吃过这道甜点。觉得太甜,甜得发腻。后来有一次,在清迈一个路边摊,无意中吃到一口,还是老味道。”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林砚琛,笑了笑:“从那以后,每次想吃甜食,我就点这个。好像吃了,就能离她近一点。”
林砚琛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晏禹崇,看着这个在传闻中冷血无情、在现实中却会记得母亲喜好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您母亲,”他开口,声音很轻,“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晏禹崇点头,很轻地笑了笑,“很温柔。温柔到……不该嫁给我父亲,不该生在这个家,不该有我这个儿子。”
他说得很平静。
“晏先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晏禹崇摆摆手,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不说这些。吃完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林砚琛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这里打不到车。”晏禹崇说,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林砚琛没再坚持,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玻璃房,走进夜色里。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清晰。
走到主楼前的车道上,那辆黑色宾利已经等在那里。司机站在车边,见他们过来,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晏禹崇说,站在车边,看着林砚琛。
“谢谢晏先生今晚的招待。”林砚琛说,微微躬身。
“不谢。”晏禹崇笑了笑,顿了顿,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您说。”
“阿南那边,”晏禹崇说,声音很平静,“你不用管了。她明天不会在剧组了。”
林砚琛愣住了。
“她嘴不严,话太多,”晏禹崇继续说,语气很随意,“不适合在组里待着。我已经让人跟她说了,她今晚就会收拾东西走人。”
林砚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不用觉得是我在帮你,”晏禹崇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我是在帮我自己。我讨厌多嘴的人,尤其是多嘴到敢说我私事的人。”
他说得很直接,很坦荡,像真的就是这么想。
但林砚琛知道,没那么简单。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您不必……”
“上车吧,”晏禹崇打断他,摆摆手,“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拍戏。”
林砚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庄园,驶入曼谷繁华的夜色。霓虹灯在车窗上流动,像一场无声的、光怪陆离的梦。
林砚琛睁开眼,看着窗外。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颂恩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
“阿南姐走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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