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做工!”
机杼声重新密起来。
可门口的话,已经有人听见了。
丹桂仍旧站在那里。
“那工钱呢?”
管事盯着她。
“你叫什么?”
丹桂还没答,身后已经有人开口:
“问账就问账,问她名字做甚?”
另一人也道:
“昨日停机的是九个人。你真要名字,九个都有。”
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街边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管事咬了咬牙。
“进去。”
丹桂问:
“去哪?”
“账房。”
“我们九个一起。”
“你一个。”
“九个。”
她声音不高了。
可这两个字比方才喊得更硬。
两边僵了一阵。
里面的账房先生终于走出来。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街上。
“让她们进吧。”
九个人这才跨过门槛。
这是她们第一次拿着自己算过的账,走进那间从前只许她们领钱、不许她们问钱的屋子。
消息到后库时已经接近中午。
春桃冲进院里。
“进账房了!”
阿秀立即抬头。
“九个?”
“九个。”
“都进去?”
“都进去。”
春桃一脸兴奋。
“那管事原来只肯放一个,沈丹桂就是不肯。”
余梅桢正在裁纸。
“账对出来了?”
“还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春桃脸上的喜气顿时垮下去一半。
“你怎么每回都这样。”
“哪样?”
“别人刚高兴,你就问账。”
余梅桢看她。
“钱还没回来。”
春桃想了想。
“也是。”
下午,顾承岳来后库找严既白。
他不知道织坊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前堂有人议论,说城南一家织坊几个女工堵着账房问工钱。
进门时,严既白正核一份丝料入库的旧账。
顾承岳坐下来。
春桃正好端着茶从外头进来。
“顾先生。”
顾承岳抬眼。
“怎么?”
春桃把茶放到他手边。
“你昨日是不是去清波门了?”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前堂有人看见你往那边走。”
春桃问:
“严小姐怎么样?”
“还好。”
“还不让出来?”
“嗯。”
春桃皱了皱眉。
“二老爷这回倒真沉得住气。”
顾承岳端起茶。
余梅桢问:
“明鸢有没有说什么?”
“有。”
顾承岳道:
“叫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因为她不在便停。”
严既白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
“问了夜校。”
“问了赵兰英。”
“也问了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出事。”
春桃问: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有。”
春桃皱了皱眉。
“她自己也不知道?”
“多半不知道。”
春桃小声嘟囔:
“二老爷还真打算一直关着她不成。”
顾承岳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到桌上的账纸。
“又在忙什么?”
严既白道:
“替人查账。”
“谁?”
余梅桢在另一边道:
“几个织坊女工。”
顾承岳看向她。
“今日城南闹的就是这事?”
“没闹。”
“外头都传开了。”
“传开和闹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笑了一下。
“行。”
“那现在怎样?”
“在对账。”
“你们让她们去的?”
余梅桢摇头。
“她们自己去的。”
“有区别?”
“有。”
“她们若自己去,就得自己知道为什么去、想要什么。”
“若是我们叫她们去——”
余梅桢道:
“不过是换个人听话。”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马上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有道理。”
严既白从账页后面抬起眼。
“难得。”
顾承岳看他。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
“你讲。”
严既白把纸放下。
“你讲道理的时候,总忘不了枪。”
顾承岳也不恼。
“有些时候,不带枪,根本没人肯听你讲道理。”
余梅桢道:
“可枪一响,听不听就由不得人了。”
顾承岳看向她。
“不好?”
“太快的东西,常常来不及分清打中了谁。”
顾承岳没说话。
严既白也没有接。
窗外有女工在晾线。
竹竿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
顾承岳最后道:
“工钱该争。”
“这种账,我看了也恶心。”
“可若真有几十个人把机子全停了,先来的是警察。事情再闹大,来的可就未必只是警察了。你们怎么办?”
严既白道:
“所以不能只会停。”
“得知道怎么聚,也得知道怎么散。”
顾承岳皱眉。
“我问的不是退路。”
严既白抬眼。
“那你问什么?”
“你们总不能一家家织坊这么来。”
顾承岳道。
“一家出了事,你们去教人算账。”
“另一家出了事,再换一批人。”
“杭州如此,上海也如此。”
“天下有多少织坊,多少码头,多少矿?”
严既白看着他。
“所以才要让他们自己学会。”
顾承岳停住。
“自己学会什么?”
“自己认字。”
“自己算账。”
“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严既白道:
“承岳,我们不能每次都在那里。”
“人也不能永远等别人来替他们做主。”
顾承岳沉默了一阵。
“可真碰上枪呢?”
严既白看着他。
“你的路上没有枪?”
“有。”
“那有什么不同?”
顾承岳道:
“至少我要的是一支知道枪该往哪里使的军队。”
严既白没有反驳。
“我也希望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可仗打完以后呢?”
顾承岳眉头慢慢皱起来。
严既白指了指那几张工钱单。
“这一角。”
“那两分。”
“谁替她们问?”
“又有谁告诉沈丹桂,她自己的工钱,本来就该问个明白?”
顾承岳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
“总得先把这世道安定下来。”
严既白看着他。
“安定下来以后呢?”
顾承岳皱了皱眉。
“至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严既白没有再问。
顾承岳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说到这里,也已经够了。
顾承岳站起身,伸手去拿帽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几张还没收起的工钱单时,动作微微一顿。
很快,他又把帽子拿了起来。
“你们怎么联络这些人,我不问。”
“名单也别让我看见。”
严既白点头。
“本来也没准备给你看。”
顾承岳瞪了他一眼。
“真要有警察过去,提前告诉我是哪条街。”
他把帽子扣到头上。
“能拖多久,我不保证。”
严既白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了。”
顾承岳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道:
“别以为我是赞成你们这一套。”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承岳懒得再理他,径直出了门。
门帘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春桃站在旁边看了看。
“真生气了?”
严既白道:
“过会儿就好了。”
春桃往门外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茶。
“我还有话没问完。”
余梅桢道:
“什么?”
“严小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说着已经往外走。
严既白抬头。
“你现在追还追得上?”
“谁追他了。”
春桃头也没回。
“我去问话。”
人很快出了院门。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余梅桢望向窗外。
“以前我不明白。”
严既白抬头。
“什么?”
“你为什么总说,不能每次都等出了事再去救。”
严既白没有出声。
余梅桢低头看着桌上的工钱单。
“这一回是沈姑娘。下一回还会有别人。”
“杭州有,上海也有。”
她停了一会儿。
“外头那么大,总不会只这两处。”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轻轻摇了摇头。
“若每一回都要等我们赶过去,这条路确实走不完。”
严既白没有接话。
只是把桌上那几张工钱单重新拢到了一处。
傍晚,织坊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账对出来了。
所谓“整料损耗”,有一半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丝料记录。
机损也多记了几次。
掌柜不肯认是故意克扣,只说账房记错。
扣下的钱先退一部分。
剩下的,下月补齐。
春桃听完,第一个不服。
“怎么每回算错,都往少里错?”
赵兰英道:
“她们也这么问了。”
春桃立刻来了精神。
“掌柜怎么说?”
“没说。”
阿秀问:
“那九个人呢?”
“没有赶。”
“明日照常上工。”
屋里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余梅桢又问:
“沈姑娘说了些什么?”
赵兰英想了想。
“她说,下个月她还会自己算。”
余梅桢这才笑了。
钱没有全拿回来。
掌柜也没有真正认错。
可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些似乎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很多年前,她只想把自己和娘从那本茶债账里摘出来。
后来,她想让阿秀、春桃,还有更多女人,把自己的名字好好写在纸上。
再后来,是工钱,是夜校,是那些原本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问的人。
她曾经以为,一笔账算清了,一桩不公讨回来了,事情便算往前走了一步。
直到去了上海,她才第一次看见,原来这样的账不只杭州有。
纱厂有。
码头有。
印刷铺里也有。
一个地方算清一笔,总还有下一笔。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开口,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可若沈姑娘自己会算了呢?
若那九个人都知道该怎么算呢?
若有一天,织坊里更多的人都不必等后库递一句话过去,便知道自己的钱为什么少了,也知道该同谁一起去问呢?
余梅桢低头,把那张工钱单重新折好。
她到这时才渐渐明白,严既白这些年想做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替谁讨回一笔钱。
夜里,织坊重新开机。
梭子穿过经线。
一架。
两架。
十几架。
机声渐渐重新连成一片。
听起来同从前没有多少不同。
可坐回机前的人,已经开始自己算账了。
这一次,是工钱。
以后还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