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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停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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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做工!”

机杼声重新密起来。

可门口的话,已经有人听见了。

丹桂仍旧站在那里。

“那工钱呢?”

管事盯着她。

“你叫什么?”

丹桂还没答,身后已经有人开口:

“问账就问账,问她名字做甚?”

另一人也道:

“昨日停机的是九个人。你真要名字,九个都有。”

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街边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管事咬了咬牙。

“进去。”

丹桂问:

“去哪?”

“账房。”

“我们九个一起。”

“你一个。”

“九个。”

她声音不高了。

可这两个字比方才喊得更硬。

两边僵了一阵。

里面的账房先生终于走出来。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街上。

“让她们进吧。”

九个人这才跨过门槛。

这是她们第一次拿着自己算过的账,走进那间从前只许她们领钱、不许她们问钱的屋子。

消息到后库时已经接近中午。

春桃冲进院里。

“进账房了!”

阿秀立即抬头。

“九个?”

“九个。”

“都进去?”

“都进去。”

春桃一脸兴奋。

“那管事原来只肯放一个,沈丹桂就是不肯。”

余梅桢正在裁纸。

“账对出来了?”

“还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春桃脸上的喜气顿时垮下去一半。

“你怎么每回都这样。”

“哪样?”

“别人刚高兴,你就问账。”

余梅桢看她。

“钱还没回来。”

春桃想了想。

“也是。”

下午,顾承岳来后库找严既白。

他不知道织坊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前堂有人议论,说城南一家织坊几个女工堵着账房问工钱。

进门时,严既白正核一份丝料入库的旧账。

顾承岳坐下来。

春桃正好端着茶从外头进来。

“顾先生。”

顾承岳抬眼。

“怎么?”

春桃把茶放到他手边。

“你昨日是不是去清波门了?”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前堂有人看见你往那边走。”

春桃问:

“严小姐怎么样?”

“还好。”

“还不让出来?”

“嗯。”

春桃皱了皱眉。

“二老爷这回倒真沉得住气。”

顾承岳端起茶。

余梅桢问:

“明鸢有没有说什么?”

“有。”

顾承岳道:

“叫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因为她不在便停。”

严既白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

“问了夜校。”

“问了赵兰英。”

“也问了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出事。”

春桃问: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有。”

春桃皱了皱眉。

“她自己也不知道?”

“多半不知道。”

春桃小声嘟囔:

“二老爷还真打算一直关着她不成。”

顾承岳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到桌上的账纸。

“又在忙什么?”

严既白道:

“替人查账。”

“谁?”

余梅桢在另一边道:

“几个织坊女工。”

顾承岳看向她。

“今日城南闹的就是这事?”

“没闹。”

“外头都传开了。”

“传开和闹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笑了一下。

“行。”

“那现在怎样?”

“在对账。”

“你们让她们去的?”

余梅桢摇头。

“她们自己去的。”

“有区别?”

“有。”

“她们若自己去,就得自己知道为什么去、想要什么。”

“若是我们叫她们去——”

余梅桢道:

“不过是换个人听话。”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马上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有道理。”

严既白从账页后面抬起眼。

“难得。”

顾承岳看他。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

“你讲。”

严既白把纸放下。

“你讲道理的时候,总忘不了枪。”

顾承岳也不恼。

“有些时候,不带枪,根本没人肯听你讲道理。”

余梅桢道:

“可枪一响,听不听就由不得人了。”

顾承岳看向她。

“不好?”

“太快的东西,常常来不及分清打中了谁。”

顾承岳没说话。

严既白也没有接。

窗外有女工在晾线。

竹竿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

顾承岳最后道:

“工钱该争。”

“这种账,我看了也恶心。”

“可若真有几十个人把机子全停了,先来的是警察。事情再闹大,来的可就未必只是警察了。你们怎么办?”

严既白道:

“所以不能只会停。”

“得知道怎么聚,也得知道怎么散。”

顾承岳皱眉。

“我问的不是退路。”

严既白抬眼。

“那你问什么?”

“你们总不能一家家织坊这么来。”

顾承岳道。

“一家出了事,你们去教人算账。”

“另一家出了事,再换一批人。”

“杭州如此,上海也如此。”

“天下有多少织坊,多少码头,多少矿?”

严既白看着他。

“所以才要让他们自己学会。”

顾承岳停住。

“自己学会什么?”

“自己认字。”

“自己算账。”

“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严既白道:

“承岳,我们不能每次都在那里。”

“人也不能永远等别人来替他们做主。”

顾承岳沉默了一阵。

“可真碰上枪呢?”

严既白看着他。

“你的路上没有枪?”

“有。”

“那有什么不同?”

顾承岳道:

“至少我要的是一支知道枪该往哪里使的军队。”

严既白没有反驳。

“我也希望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可仗打完以后呢?”

顾承岳眉头慢慢皱起来。

严既白指了指那几张工钱单。

“这一角。”

“那两分。”

“谁替她们问?”

“又有谁告诉沈丹桂,她自己的工钱,本来就该问个明白?”

顾承岳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

“总得先把这世道安定下来。”

严既白看着他。

“安定下来以后呢?”

顾承岳皱了皱眉。

“至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严既白没有再问。

顾承岳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说到这里,也已经够了。

顾承岳站起身,伸手去拿帽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几张还没收起的工钱单时,动作微微一顿。

很快,他又把帽子拿了起来。

“你们怎么联络这些人,我不问。”

“名单也别让我看见。”

严既白点头。

“本来也没准备给你看。”

顾承岳瞪了他一眼。

“真要有警察过去,提前告诉我是哪条街。”

他把帽子扣到头上。

“能拖多久,我不保证。”

严既白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了。”

顾承岳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道:

“别以为我是赞成你们这一套。”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承岳懒得再理他,径直出了门。

门帘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春桃站在旁边看了看。

“真生气了?”

严既白道:

“过会儿就好了。”

春桃往门外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茶。

“我还有话没问完。”

余梅桢道:

“什么?”

“严小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说着已经往外走。

严既白抬头。

“你现在追还追得上?”

“谁追他了。”

春桃头也没回。

“我去问话。”

人很快出了院门。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余梅桢望向窗外。

“以前我不明白。”

严既白抬头。

“什么?”

“你为什么总说,不能每次都等出了事再去救。”

严既白没有出声。

余梅桢低头看着桌上的工钱单。

“这一回是沈姑娘。下一回还会有别人。”

“杭州有,上海也有。”

她停了一会儿。

“外头那么大,总不会只这两处。”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轻轻摇了摇头。

“若每一回都要等我们赶过去,这条路确实走不完。”

严既白没有接话。

只是把桌上那几张工钱单重新拢到了一处。

傍晚,织坊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账对出来了。

所谓“整料损耗”,有一半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丝料记录。

机损也多记了几次。

掌柜不肯认是故意克扣,只说账房记错。

扣下的钱先退一部分。

剩下的,下月补齐。

春桃听完,第一个不服。

“怎么每回算错,都往少里错?”

赵兰英道:

“她们也这么问了。”

春桃立刻来了精神。

“掌柜怎么说?”

“没说。”

阿秀问:

“那九个人呢?”

“没有赶。”

“明日照常上工。”

屋里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余梅桢又问:

“沈姑娘说了些什么?”

赵兰英想了想。

“她说,下个月她还会自己算。”

余梅桢这才笑了。

钱没有全拿回来。

掌柜也没有真正认错。

可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些似乎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很多年前,她只想把自己和娘从那本茶债账里摘出来。

后来,她想让阿秀、春桃,还有更多女人,把自己的名字好好写在纸上。

再后来,是工钱,是夜校,是那些原本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问的人。

她曾经以为,一笔账算清了,一桩不公讨回来了,事情便算往前走了一步。

直到去了上海,她才第一次看见,原来这样的账不只杭州有。

纱厂有。

码头有。

印刷铺里也有。

一个地方算清一笔,总还有下一笔。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开口,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可若沈姑娘自己会算了呢?

若那九个人都知道该怎么算呢?

若有一天,织坊里更多的人都不必等后库递一句话过去,便知道自己的钱为什么少了,也知道该同谁一起去问呢?

余梅桢低头,把那张工钱单重新折好。

她到这时才渐渐明白,严既白这些年想做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替谁讨回一笔钱。

夜里,织坊重新开机。

梭子穿过经线。

一架。

两架。

十几架。

机声渐渐重新连成一片。

听起来同从前没有多少不同。

可坐回机前的人,已经开始自己算账了。

这一次,是工钱。

以后还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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