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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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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第一次拿针,竟比拆一箱旧账还费劲。

陈砚生站在桌边,看着他把一张纸扎出第三个歪孔,终于忍不住开口:

“严少爷,你若再扎下去,这张纸不用传信,光看伤口就知道它受过刑。”

严既白抬眼。

“你来?”

陈砚生立刻后退半步。

“我只会写字,不会绣花。”

“这也不是绣花。”

“那你扎得比绣花还郑重。”

严既白没有再理他。

桌上摊着杭州送来的字帖。

春桃那几行字仍旧写得用力,天地玄黄四个字像要从纸上冲出去。旁边压着林素缃那片旧绣样,云纹和水纹在灯下发暗。

严既白低头重新看针位。

上左,人。

上右,货。

下左,路。

下右,事。

一针,停。

二针,换。

三针,查。

四针,安。

这套法子很简单。

简单得近乎克制。

可正因为克制,才不像密信。

若被人翻到,只会当作纸边被虫蛀,或装订时扎歪。

严既白看着那几枚针孔,忽然想起林素缃在严家旧样册里被抹去的名字。

从前她的针,是替别人绣体面。

如今她的针,开始替人藏命。

陈砚生把一张新纸推到他面前。

“再扎。”

严既白问:“用什么字?”

陈砚生道:“寻常些。”

严既白想了想,在纸上写下:

春来草木长,雨过见青山。

陈砚生看了一眼。

“太文。”

严既白顿住。

陈砚生把纸抽走。

“女工夜校练字,谁一上来写这个?”

严既白沉默。

陈砚生另取一张纸,写:

日出东山,水流向南。

字不算好,却朴素。

“这种。”

严既白看了片刻。

“你倒像老童生。”

陈砚生道:“我爹替人抄契,什么字都写过。越要紧的东西,越不能写得像要紧。”

严既白点头。

他拿起针。

第一张,写给杭州的回信不能太多。

梁瑞已暴露。

旧米仓全断。

茶箱暂缓是对的。

有人问名,须避。

可这些话若都写出来,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就是一张索命的名单。

最后,严既白只扎了四处。

上左一针。

人,停。

上右一针。

货,停。

下左两针。

路,换。

下右三针。

事,查。

陈砚生站在一旁,低声道:

“人停,货停,路换,事查。”

严既白道:“不够。”

“已经够了。”

陈砚生看着那张纸。

“她看得懂。”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余梅桢看得懂。

可知道她看得懂,和想多告诉她几句,并不冲突。

他想告诉她,梁瑞已经被带走。

想告诉她,旧米仓不是偶然。

想告诉她,周启珩可能已经知道她的名字。

也想告诉她,别怕。

可最后这些话都不能写。

因为越是想保护一个人,越不能把她写得太清楚。

严既白拿起第二张纸。

陈砚生看他。

“还写?”

“加一张。”

“加什么?”

严既白没有答。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最普通的字:

风来竹动,雨过山青。

陈砚生皱眉。

“还是文。”

严既白道:“春桃会嫌。”

陈砚生一顿,随即明白过来。

这张不是给外人看的。

也不是给夜校明面上的。

严既白把纸举到灯前,低头扎针。

上左四针。

人,安。

下右一针。

事,停。

陈砚生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

严既白道:“人安,事停。”

陈砚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完整的暗号。

更像一句压得很低的回声。

人暂安。

事先停。

别急。

也别追。

陈砚生低声道:“你这话,她未必会听。”

严既白把纸夹进字帖。

“所以才只扎针,不写字。”

陈砚生看他一眼。

“严既白,你如今也学会把话藏起来了。”

严既白道:“她先学会的。”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忽然传来卖报声。

“号外……巡捕房查封印刷铺……号外……”

声音从弄堂口传来,很快又被车铃压下。

陈砚生走到窗边,掀开一角旧报纸看了看。

“不能从原路送。”

严既白把字帖合上。

“为什么?”

“昨夜有人问米行往来的账纸。”

严既白抬头。

陈砚生道:“不是查茶箱。”

他停了一下。

“是查纸。”

屋里一下静下来。

严既白看着桌上的字帖。

周启珩太快了。

他未必知道针孔。

却已经察觉到茶箱之后,可能还有纸。

这样的人,不会只盯一条路。

一条路断了,他会看另一条路从哪里长出来。

陈砚生低声道:

“你那边刚收到字帖,他这边就查纸。”

“未必是巧合。”

严既白把字帖塞进一只旧账簿中。

“换路。”

“走哪里?”

严既白想了想。

“药铺。”

陈砚生看他。

“杭州那边看得懂?”

“顾承岳能看懂。”

严既白道。

“米行不能走,就让药材跟米行分开。字帖跟药账一起出去。”

陈砚生点头。

“那顾家米行那边?”

“照旧送一包干净字帖。”

陈砚生明白了。

一明一暗。

明面上顾家米行送出去的,是干净字帖。

真正带针孔的,绕药铺走。

若有人查米行,便只能查到一包什么都没有的练字纸。

陈砚生道:“杭州那边会不会拿错?”

严既白沉默片刻。

“不会。”

“你这么信?”

严既白把那片旧绣样重新夹回字帖封底。

“林姨的绣样只在真件里。”

陈砚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轻声道:

“你现在不是只信余梅桢了。”

严既白抬头。

陈砚生道:“你连她身后那些人,也开始信了。”

严既白没有否认。

杭州那边已经不是余梅桢一个人。

有林姨的针。

有阿秀的眼。

有春桃的嘴。

有严明鸢站到明处。

还有顾承岳在外头绕着那条大路替她们挡风。

他不能再把杭州当成自己离开时需要时时回头看的地方。

那已经是一张会自己收紧、自己松开的网。

只是这张网还细。

细到稍一用力,就可能断。

严既白低声道: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被看见。”

陈砚生收起字帖。

“我去安排。”

他刚要走,严既白忽然叫住他。

“陈砚生。”

“嗯?”

“若这封回针送不到……”

陈砚生打断他。

“别说这种晦气话。”

严既白看着他。

陈砚生道:“你别跟余姑娘学坏。她不许你提前把人放在等噩耗的位置上,你也少把路放在先断的位置上。”

严既白一怔。

随即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传到你这里了?”

陈砚生冷冷道:“你自己说过。”

严既白不说话了。

陈砚生拿起字帖,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阴沉。

上海的风从弄堂里灌进来,带着油墨、潮湿和煤烟味。

严既白站在屋内,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方绣。

没有丢。

他想。

回针也不能丢。

两日后,杭州。

第一包字帖送到严家织坊时,是顾家米行的伙计亲自送来的。

春桃从院子里跑进来,抱着纸包,气喘吁吁。

“到了到了!”

余梅桢正在教几个女工写“工钱”二字。

听见这话,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最后一笔写完。

严明鸢站在窗边,淡淡道:

“慌什么?不过几本字帖。”

春桃立刻会意,声音放轻。

“对,不过几本破字帖。”

她把纸包放到桌上。

阿秀过来,伸手摸了摸纸包边。

余梅桢看她。

阿秀微微摇头。

“太干净了。”

春桃一愣。

“太干净?”

阿秀低声道:“没有绣样的硬边。”

余梅桢心里一动。

她拆开纸包。

里面确实是几本字帖。

纸是新纸,字也寻常,边角没有针孔,也没有旧绣样。

春桃脸色变了。

“送错了?”

余梅桢没有答。

严明鸢拿起其中一本,对着光看了看。

“这包是给别人看的。”

春桃立刻明白。

“假的?”

余梅桢道:“明的。”

春桃松了口气。

“吓死我。”

她话音还没落,钱兴便从外头进来了。

“余姑娘。”

春桃一把按住桌上的纸包。

钱兴看了她一眼。

“春桃姑娘这是做什么?”

春桃笑得很假。

“护字帖啊,我好不容易才抢到几本能练字的。”

钱兴没有理她,只看向严明鸢。

“三小姐,二老爷说,近来夜校进出书纸不少,既是严家办的夜学,也该把书册字帖拿去前堂登记,免得外头人说严家不知规矩。”

严明鸢脸色微冷。

“前堂还管女工写什么字?”

钱兴道:“二老爷管的是严家的体面。”

春桃小声嘀咕:

“又是体面,体面比茶叶还值钱。”

钱兴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余梅桢站起来。

“二老爷要看,就拿去看。”

春桃急得看她。

余梅桢没有看春桃,只把那包干净字帖推过去。

“这几本是顾家米行送来的,正好还未分给女工。”

钱兴看着她。

“只有这些?”

余梅桢道:“今日送来的,只有这些。”

钱兴显然不信。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又扫过阿秀手边的纸。

阿秀把自己的练字页压住。

钱兴道:“这些呢?”

阿秀一顿。

严明鸢冷声道:

“那是女工练字。”

钱兴笑了笑。

“既是练字,也可登记。”

春桃差点跳起来。

余梅桢却先一步开口:

“可以。”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余梅桢走到一旁的木箱边,抱出一摞早准备好的废字纸。

“这些都是这几日女工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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