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第一次拿针,竟比拆一箱旧账还费劲。
陈砚生站在桌边,看着他把一张纸扎出第三个歪孔,终于忍不住开口:
“严少爷,你若再扎下去,这张纸不用传信,光看伤口就知道它受过刑。”
严既白抬眼。
“你来?”
陈砚生立刻后退半步。
“我只会写字,不会绣花。”
“这也不是绣花。”
“那你扎得比绣花还郑重。”
严既白没有再理他。
桌上摊着杭州送来的字帖。
春桃那几行字仍旧写得用力,天地玄黄四个字像要从纸上冲出去。旁边压着林素缃那片旧绣样,云纹和水纹在灯下发暗。
严既白低头重新看针位。
上左,人。
上右,货。
下左,路。
下右,事。
一针,停。
二针,换。
三针,查。
四针,安。
这套法子很简单。
简单得近乎克制。
可正因为克制,才不像密信。
若被人翻到,只会当作纸边被虫蛀,或装订时扎歪。
严既白看着那几枚针孔,忽然想起林素缃在严家旧样册里被抹去的名字。
从前她的针,是替别人绣体面。
如今她的针,开始替人藏命。
陈砚生把一张新纸推到他面前。
“再扎。”
严既白问:“用什么字?”
陈砚生道:“寻常些。”
严既白想了想,在纸上写下:
春来草木长,雨过见青山。
陈砚生看了一眼。
“太文。”
严既白顿住。
陈砚生把纸抽走。
“女工夜校练字,谁一上来写这个?”
严既白沉默。
陈砚生另取一张纸,写:
日出东山,水流向南。
字不算好,却朴素。
“这种。”
严既白看了片刻。
“你倒像老童生。”
陈砚生道:“我爹替人抄契,什么字都写过。越要紧的东西,越不能写得像要紧。”
严既白点头。
他拿起针。
第一张,写给杭州的回信不能太多。
梁瑞已暴露。
旧米仓全断。
茶箱暂缓是对的。
有人问名,须避。
可这些话若都写出来,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就是一张索命的名单。
最后,严既白只扎了四处。
上左一针。
人,停。
上右一针。
货,停。
下左两针。
路,换。
下右三针。
事,查。
陈砚生站在一旁,低声道:
“人停,货停,路换,事查。”
严既白道:“不够。”
“已经够了。”
陈砚生看着那张纸。
“她看得懂。”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余梅桢看得懂。
可知道她看得懂,和想多告诉她几句,并不冲突。
他想告诉她,梁瑞已经被带走。
想告诉她,旧米仓不是偶然。
想告诉她,周启珩可能已经知道她的名字。
也想告诉她,别怕。
可最后这些话都不能写。
因为越是想保护一个人,越不能把她写得太清楚。
严既白拿起第二张纸。
陈砚生看他。
“还写?”
“加一张。”
“加什么?”
严既白没有答。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最普通的字:
风来竹动,雨过山青。
陈砚生皱眉。
“还是文。”
严既白道:“春桃会嫌。”
陈砚生一顿,随即明白过来。
这张不是给外人看的。
也不是给夜校明面上的。
严既白把纸举到灯前,低头扎针。
上左四针。
人,安。
下右一针。
事,停。
陈砚生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
严既白道:“人安,事停。”
陈砚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完整的暗号。
更像一句压得很低的回声。
人暂安。
事先停。
别急。
也别追。
陈砚生低声道:“你这话,她未必会听。”
严既白把纸夹进字帖。
“所以才只扎针,不写字。”
陈砚生看他一眼。
“严既白,你如今也学会把话藏起来了。”
严既白道:“她先学会的。”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忽然传来卖报声。
“号外……巡捕房查封印刷铺……号外……”
声音从弄堂口传来,很快又被车铃压下。
陈砚生走到窗边,掀开一角旧报纸看了看。
“不能从原路送。”
严既白把字帖合上。
“为什么?”
“昨夜有人问米行往来的账纸。”
严既白抬头。
陈砚生道:“不是查茶箱。”
他停了一下。
“是查纸。”
屋里一下静下来。
严既白看着桌上的字帖。
周启珩太快了。
他未必知道针孔。
却已经察觉到茶箱之后,可能还有纸。
这样的人,不会只盯一条路。
一条路断了,他会看另一条路从哪里长出来。
陈砚生低声道:
“你那边刚收到字帖,他这边就查纸。”
“未必是巧合。”
严既白把字帖塞进一只旧账簿中。
“换路。”
“走哪里?”
严既白想了想。
“药铺。”
陈砚生看他。
“杭州那边看得懂?”
“顾承岳能看懂。”
严既白道。
“米行不能走,就让药材跟米行分开。字帖跟药账一起出去。”
陈砚生点头。
“那顾家米行那边?”
“照旧送一包干净字帖。”
陈砚生明白了。
一明一暗。
明面上顾家米行送出去的,是干净字帖。
真正带针孔的,绕药铺走。
若有人查米行,便只能查到一包什么都没有的练字纸。
陈砚生道:“杭州那边会不会拿错?”
严既白沉默片刻。
“不会。”
“你这么信?”
严既白把那片旧绣样重新夹回字帖封底。
“林姨的绣样只在真件里。”
陈砚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轻声道:
“你现在不是只信余梅桢了。”
严既白抬头。
陈砚生道:“你连她身后那些人,也开始信了。”
严既白没有否认。
杭州那边已经不是余梅桢一个人。
有林姨的针。
有阿秀的眼。
有春桃的嘴。
有严明鸢站到明处。
还有顾承岳在外头绕着那条大路替她们挡风。
他不能再把杭州当成自己离开时需要时时回头看的地方。
那已经是一张会自己收紧、自己松开的网。
只是这张网还细。
细到稍一用力,就可能断。
严既白低声道: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被看见。”
陈砚生收起字帖。
“我去安排。”
他刚要走,严既白忽然叫住他。
“陈砚生。”
“嗯?”
“若这封回针送不到……”
陈砚生打断他。
“别说这种晦气话。”
严既白看着他。
陈砚生道:“你别跟余姑娘学坏。她不许你提前把人放在等噩耗的位置上,你也少把路放在先断的位置上。”
严既白一怔。
随即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传到你这里了?”
陈砚生冷冷道:“你自己说过。”
严既白不说话了。
陈砚生拿起字帖,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阴沉。
上海的风从弄堂里灌进来,带着油墨、潮湿和煤烟味。
严既白站在屋内,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方绣。
没有丢。
他想。
回针也不能丢。
两日后,杭州。
第一包字帖送到严家织坊时,是顾家米行的伙计亲自送来的。
春桃从院子里跑进来,抱着纸包,气喘吁吁。
“到了到了!”
余梅桢正在教几个女工写“工钱”二字。
听见这话,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最后一笔写完。
严明鸢站在窗边,淡淡道:
“慌什么?不过几本字帖。”
春桃立刻会意,声音放轻。
“对,不过几本破字帖。”
她把纸包放到桌上。
阿秀过来,伸手摸了摸纸包边。
余梅桢看她。
阿秀微微摇头。
“太干净了。”
春桃一愣。
“太干净?”
阿秀低声道:“没有绣样的硬边。”
余梅桢心里一动。
她拆开纸包。
里面确实是几本字帖。
纸是新纸,字也寻常,边角没有针孔,也没有旧绣样。
春桃脸色变了。
“送错了?”
余梅桢没有答。
严明鸢拿起其中一本,对着光看了看。
“这包是给别人看的。”
春桃立刻明白。
“假的?”
余梅桢道:“明的。”
春桃松了口气。
“吓死我。”
她话音还没落,钱兴便从外头进来了。
“余姑娘。”
春桃一把按住桌上的纸包。
钱兴看了她一眼。
“春桃姑娘这是做什么?”
春桃笑得很假。
“护字帖啊,我好不容易才抢到几本能练字的。”
钱兴没有理她,只看向严明鸢。
“三小姐,二老爷说,近来夜校进出书纸不少,既是严家办的夜学,也该把书册字帖拿去前堂登记,免得外头人说严家不知规矩。”
严明鸢脸色微冷。
“前堂还管女工写什么字?”
钱兴道:“二老爷管的是严家的体面。”
春桃小声嘀咕:
“又是体面,体面比茶叶还值钱。”
钱兴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余梅桢站起来。
“二老爷要看,就拿去看。”
春桃急得看她。
余梅桢没有看春桃,只把那包干净字帖推过去。
“这几本是顾家米行送来的,正好还未分给女工。”
钱兴看着她。
“只有这些?”
余梅桢道:“今日送来的,只有这些。”
钱兴显然不信。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又扫过阿秀手边的纸。
阿秀把自己的练字页压住。
钱兴道:“这些呢?”
阿秀一顿。
严明鸢冷声道:
“那是女工练字。”
钱兴笑了笑。
“既是练字,也可登记。”
春桃差点跳起来。
余梅桢却先一步开口:
“可以。”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余梅桢走到一旁的木箱边,抱出一摞早准备好的废字纸。
“这些都是这几日女工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