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让她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真砍下去?”她声音发冷。
裴蘅没有睁眼,但脊背挺得更直了。宛若一柄绷紧的弓,连呼吸都敛了下去,静待着利剑射出去的那刻。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含着的坚毅半分未减,“姑娘想拿回去,在下没有丝毫怨言。”
南瑛心头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那声音不像作假,那面色不像作伪,就连那副引颈受戮的骨架,也绷着一股赴死的真气。
这样的人,纵然她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取了他的性命,又有什么用?
他估计连反抗也不会。
没必要。
“你倒是看得开。”南瑛冷哼一声,“唰”的一声,把刀收回鞘中。
那声脆响在山洞里回荡了一瞬,显得有些空荡悠远。混着裴蘅轻微的呼吸声,愈发沉闷。
他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绷着的那股劲儿徒然松了。但始终没有睁眼,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着。
“……睁开眼。”南瑛说。
裴蘅的眼睫颤了颤,慢慢掀开眼帘。
那双凤眼里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泪花,但底下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死里逃生的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
南瑛被他看得有些烦躁。
试图从他眼里找到点什么——恐惧、心虚、哪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都行。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她一时竟分不清这茫然是真的,还是他装得太好。
“下次,”她别过脸,威胁道:“再让我逮着你偷偷摸摸凑过来,我就不只是拔刀了。”
裴蘅沉默了一瞬,声音闷闷的:“……在下记住了。”
南瑛没再看他,靠回石壁,闭上了眼。
但她没有睡着。
听着洞外风雪的声响,听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听着身侧那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很细碎,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但却像根羽毛一样,一下下地挠在她的心间。
愈发心烦意乱。残余着的那点困意也消失殆尽。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了,裴蘅才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多谢姑娘。”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刀锋上,还没来得及停留,便化了。
随后,他将那袭毡毯再次盖了过来。南瑛身体僵了一瞬,终是没有睁眼。他将毯子盖到她心口的位置,稍稍往上掖了掖。
做完这些,这才靠回石壁,再也没有动静了。
火堆又噼啪地爆了一声。
南瑛躺了许久,耳边只剩下柴火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碎裂声,和身侧那人压得极低的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那呼吸始终平缓,没有一丝波动。
心中的那点不安还没有消逝,但头脑实在是发胀得厉害。终是敌不过困意,皱眉睡了过去。
半夜里,又惊醒了一次。
柴火早就灭了,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那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死了。
侧耳听了好几息,才捕捉到那一点极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活着。
盯着黑暗中他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没有发生。
收回视线,翻了个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
翌日,南瑛是被洞外的声音吵醒的。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响声又乱又杂,看起来不止一匹。隐隐约约还混着压低的谈话声音——是几个男人。
“搜,这一带还没找过。”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心里头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火堆上冒着青烟,袅袅地往洞口飘,看起来是后面又烧了一次。洞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裴蘅已经醒了,满脸疲惫,脸上还挂着泪痕。半靠在墙角,脸色比昨晚又白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倒过去。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双凤眼定定地盯着洞口的方向,瞳孔微缩。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枯枝踩断的咔嚓声混在风里,时隐时现。
这节奏过于规律,全然不像自然的断裂。
南瑛心头猛地一紧。
若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他二叔看他不顺眼,又何至于大动干戈,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还没想清楚,裴蘅突然转过头,用她熟悉的、可怜巴巴的、像小羊羔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开口时,嘴唇都在抖:“姑娘……那些人好像是冲我来的……你可以自己先行离开,不打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还要再说些什么,但南瑛不耐地打断了他:“闭嘴,待在这儿别动,也别出声。”
她握起雁翎刀的刀柄,手指在上头攥紧了一瞬。利落地站起身后,贴着石壁缓缓往洞口走去。
晨光从洞口落进来,落在她坚毅的面庞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裴蘅身上,将他裹成小小一团。
就在她抵达洞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影子恰好遮住他的脸。
裴蘅那张苍白可怜的面上,恐惧如水渍般飞快褪去,底下露出一种近乎餍足的、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神情。
只是一瞬。
等影子滑过去,那张脸又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惶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