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做粗活,手上布满老茧,这她能理解。那这后背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还需要用后背干活?
她的手停了,先前对他的心疼全都一扫而尽,语气冷下来:“裴公子,你这后背上的疤,可不像是铁匠铺里能落下的。”
手心下,他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僵硬感传来。
裴蘅奄奄地垂下头,声音很闷,带着一些难以启齿的涩意:“是二叔。”
“二叔?”
“在下小时候做事不利索,二叔嫌在下干活慢,便用鞭子抽。”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微微发颤,“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缩了缩肩膀。
“不打紧的。”
南瑛盯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她见过鞭子抽出来的伤——细长条,边缘整齐,力道够的话会翻皮。
手指下的这些疤痕,确实像鞭痕。但也不全是。有些痕迹太深、太宽,不像鞭子留下的,倒像是刀背砍出来的。
但她没再追问。
在他后背上又覆上层捣碎的草药,这次,她故意用指尖压了压伤口边缘。
裴蘅的手指猛地一蜷,咬住了下唇,眼眶一下子红了,滚烫的泪水在打转。
南瑛心头的疑虑未消,手上又加了两分力。
“疼吗?”
“还、还好。”裴蘅声音发抖。
“还好?”南瑛视线微冷,“我在军营里见过那么多人,伤口被这么按,没一个不喊疼的。”
她原以为他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也应该顺着她这话,稍稍假装一下。或是本能地缩回手,不让她再触碰。
但他脸上忽而泛起一抹羞涩,旋即耷拉下脑袋,活像那只被她欺负了的小羊羔,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是故意的吗?”
说完这话,忽然侧过身来,正对着她。
南瑛手指原本搁在他后背上,此刻顺势滑落,落在他手边。只差一寸,便能触碰到他指尖。
她确实是故意的,但他问得如此直接,她反倒有些心虚,不好直接承认。
裴蘅目光平静而认真。方才脸上那抹羞涩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在下这条小命,是姑娘捡回来的。”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姑娘想要,拿去便是。”
南瑛眼底划过一丝怔愣。
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试图想从里头找出一丝敷衍或者讨好的痕迹。
从小到大,她在外头救过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人在听说了她的身份后,无一例外都上赶着讨好她。一次两次倒也还好,次数多了,愈发觉得没意思。
但他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凤眼里干净得只剩下她探寻的目光。
像极了父亲麾下那些领了死令的斥候——不闪不躲,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
眼前这人,是真的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震了又震。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将掌心剩余的那点草药抹上去,等到干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拾起布条缠紧,绕了好几圈后打了个结,“留着你自己用。”
裴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愈发沉闷:
“在下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全然无用。劈柴、烧火、洗衣、做饭……这些活计在下都会。铺床叠被也做得来,在下一个人干了许多年的活,这些事早就干顺手了。”
南瑛正捣鼓着草药。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些,神色微微一动。
这人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还真贴对了地方。
疼不疼人有什么打紧?反正也没感情。会干活才是最要紧的。他要是能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包了,她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说话间,裴蘅目光不时掠过她的脸,又飞快移开。
“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的意思是……”他迅速垂下头,耳根红得厉害,“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救的,若是姑娘想让在下报恩……在下也不是不能。”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糊在了喉咙里。
似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明确,又语无伦次道:“姑娘,在下可以替你干活,分文不取。”
南瑛盯着他这副怯怯的模样,心里头来了兴致。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呆书生——什么都不要,只念叨着报恩。
倒是有趣得很。
指腹在草药上搓了几下,直到草药微微发烫后,这才抬眼打量他,桃花眼里带着些促狭。
“哦?”她故意拖长调子,“你什么都能干?”
裴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头愈发地低了下去,几乎要触到地面。如捣蒜般郑重地点起了头。
南瑛暗自计较——将军府家大业大,不缺他一个端茶递水的,况且……
视线又在他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这般样貌,若真让他去劈柴烧火,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细细一揣度,打趣道:“那男女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