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有仪收回目光,静静摩挲着手中木牌,脑海里关于段轻尘的所有记忆争相涌来,从最初梦中那遍地尸骸,到后来梦中相遇相爱互定终身,再到今日的初遇……她一遍遍回想,只觉得分外怪异。
穆有仪轻啧一声,将剩余木牌一股脑全放在了枕头底下,然后平心静气手放腹部。
以往不敢看是因为先前,她已经将话和姜怀安挑明了,姜怀安的态度也十分明确,所以她觉得自己可以避过,没必要再看。
但从今夜与段轻尘相遇的“偶然”看来,是她过往过于自信了。
人是不会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的,只会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够多。
以往是她不在意,但如今她想在意了。
沉入梦乡前,她眼前最后浮现的,是顾星河的容颜,那个人静静看着她,眉宇舒展,眸含浅笑,轻声唤她“寸寸”……
梦中是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画面,这一次,她置身于一条幽暗的河岸边,在她身旁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她坐在地上,倚靠巨石,看着川流不息的幽绿泉水自上而下,蜿蜒不息流向远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岸边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看见了来来往往无数人,而那些人中,有人满身伤疤、有人头破血流,甚至浑身是血、有人骨瘦嶙峋、有人断手缺足……
她坐在河边,看着他们来到这里,又乘船过河离开这里。
其实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离开,他们之中更多人,选择了跳下河去,彻底终结。
而她只是日复一日坐在这里,因为她无能为力。
变化发生在不知过了多少年后的某一天。
那一天,天地巨变,河水逆流,所有乘船过河的人都掉入了水中,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他们的踪迹。
她坐在巨石旁,听见身后有人说:“听说了吗?魔尊岳离灰飞烟灭了!”
“一界之主灰飞烟灭,必定会引起天地异象,先前的异象莫非就是魔尊离世引起的?!”
“十有八九,五百年前仙魔大战,魔尊卑鄙无耻暗算净尘帝君,害得帝君坠落凡尘遭遇情劫险些身死道消,帝君好不容易归位,见魔族安分守己本不打算多做计较,他倒好,不知感恩,率领妖魔两族与天界开战,这回好了,换了个灰飞烟灭的结局,可真是求仁得仁。”
音落,有人长吁短叹道:“其实细细说来,当年帝君坠入凡尘,转世为启圣王朝的五皇子,帝命在身,本该励精图治兴盛王朝,却偏生命数无常陷入情劫,最后不仅致使启圣国破家亡,帝君凡身也战死城门,险些未能渡过此劫……”
“唉……”
说话声渐渐停歇,坐在巨石旁的女子,却因这一番言论浑身一震。
这个梦境在此时戛然而止,第二个梦境接踵而至。
在这个梦中,她头戴凤冠身披凤袍,端端正正跪在炎炎烈日下,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借着衣袍的遮掩,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迫使自己清醒着面对一切。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看去,皇宫内侍满头大汗躬身站在她面前:“皇后娘娘,陛下他说……后宫不得枉议朝政,若您还想继续稳坐后位,就望您善自珍重,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听闻此言,她心头一颤,愧疚与无力逐渐遍及全身……
她双唇微颤,轻声低语,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天降大旱,中州九城百姓们颗粒无收,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西地边关也战火频发,陛下……他作为一国之主,当真就铁了心,要对天下黎民不管不问了吗?!”
她颤抖着问出这句话,那前来传话的内侍却没心情听,匆匆忙忙往勤政殿宫门走去,恭恭敬敬将一位身着道袍臂挽拂尘的道长请了进去。
他们从她旁边经过,带起的风吹在她的身上,让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殿外除却禁卫军空无一人,她苍白着脸,颤抖着抬手拥住了自己。
这个梦境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外敌攻入京中,马踏皇城的画面。
京中杀声震天,与黎民百姓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全数落入了当朝皇后的耳朵里……
言秋挡在宫门,让春朝拉着她走,她跟着她们跑了,可她们却谁也没能跑出去。
敌人的马蹄踏入皇宫,踏过言秋的尸首,城墙之上,敌人的长刀穿过春朝的身体,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开,拼尽全力想让她活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春朝闭上眼睛,看着京城再不复往日的繁华和平,在响彻天地的惨叫声中,她站上了城墙,在敌军追来之前,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她回到了梦境最开始的地方,那块巨石旁,那个河岸边。
先前从城楼一跃而下的姑娘,依旧静静坐在河岸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但她似乎不忍再看了……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进河里。
剧痛袭来,穆有仪又成了旁观者,她成了站在岸边的人,看着在河水里颤抖着嘶吼着的姜永宁。
滔天恨意迸发而出,她被震飞了,梦境中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当她再度落地时,河岸边已经没了那抹倚靠着巨石而坐的身影。
穆有仪心头一颤,她抬手抚过巨石,几声交谈落入她的耳中:
“先前坐在三生石旁的那个疯妇,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跳入忘川化身厉鬼,不管不顾打上天界?还叫嚣着要找净尘帝君复仇,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凡人就是凡人,没点自知之明,也不看看她那副样子,也配上天?平白扰了帝君与玄清神女的安宁太平。”
“说起来,那凡人女子还活着的时候,不正是帝君的凡身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吗?后来帝君登基为皇,那女子也就成了皇后。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知晓了帝君的身份,知道帝君与神女定情,心生不甘,这才去天界找帝君的啊?”
“有可能。要我说,这凡人女子就是麻烦,帝君下凡肯与她有一世夫妻缘分她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还敢痴缠帝君,活该被打了个魂飞魄散。”
“不错!帝君与神女才是绝配,似她这般痴癫疯魔的女子,死几百次都不为过。”
那些人……穆有仪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是什么种族,是人还是仙?是妖还是魔,她的梦境停在那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她再度深陷白茫茫一片,从姜永宁出生到长大,到宫宴外对段轻尘的惊鸿一面,到与他相守相伴的日日夜夜,每一幅画面,都像是凌迟,一遍一遍剜着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那从第一次梦魇起,就一直意图吞噬她所有理智的滔天恨意是因何而来了……
一片苍茫中,穆有仪缓缓蹲下身,紧紧抱住了自己。
穆有仪再度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她在睡梦中度过了三天,当她再次醒来时,洛楚宁坐在床边,看见她睁开眼睛,顿时泪如雨下,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叫她“宁儿”。
她用力闭上眼睛,却压抑不住弥漫在四肢百骸的剧痛,也压不住心间翻腾不息的恨意,泪水从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她从一开始死死咬着下唇,到后来的掩面而泣,再到最后拉过被子蒙过头的放声大哭,将所有情绪都宣泄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