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被轻轻放在小枕上,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春朝再度取出一方手绢,铺在她的手腕内侧,那位郑先生才抬手号脉。
看过了左手的脉搏,郑先生眉头微蹙,夫人见状迟疑片刻,又轻轻执起她的右手放了过去。
左右两手都号过脉,郑先生转身将小枕收了起来,看向夫人恭敬回道:“小姐的身体,并无任何异样。”
夫人心头一紧,但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言秋便迫不及待开口:“郑先生,您是不是看错了?”
夫人和春朝转头向她看来,言秋转身对着夫人匆匆行了礼后,便直言道:“郑先生,今日我前来侍候小姐起身,当时小姐已经醒来了,可小姐看着我时却满是困惑不解,小姐若是真的健康无恙,为何……为何突然便不认得言秋了?”
说到最后几句时,泪水倏然从她眼眶里滑落:“您再好好为小姐看看吧……”
郑先生无奈轻叹,他抬手向着夫人行过礼后,转向言秋:“夫人,言秋姑娘,老朽才疏学浅,单从小姐的脉象上看,确实看不出小姐的身体有何异样。”
夫人无奈轻叹一声,她垂下眼眸遮住泛红的眼眶,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与郑先生道:“知道了,多谢先生。”
郑先生再度行礼,随后提着药箱转身离去了。
郑先生离去后,夫人转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言秋的手背,随后与静驻一旁,默默红了眼眶的春朝说:“让管家去宫门口等着老爷,等他下朝,让他去求陛下施恩赐下太医,前来府上为小姐看诊。”
春朝行礼应诺,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旁的穆有仪在听见这位夫人所言,虽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宫门,陛下……这具身体的父亲,原来竟是朝廷官员吗?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倾泻而出的惊骇。
这具身体的名字不知,只是她的母亲称她一声“宁儿”,除了这位温柔的母亲,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称呼她一声“小姐”……
一切的一切,都向她说明了这具身体的身份家世,并不简单。
可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姓甚名谁?这位夫人的名字又是什么?她的父母和她,又都分别是什么身份?这是一个怎样的朝代?
她穆有仪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来到这具身体里?祝温如是看到了她,才想让她来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好活下去,那这具身体的原主呢?她究竟去了哪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外来者侵占了吗?
思及此,穆有仪倍感无措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在她翻过身后,一滴泪水莫名顺着眼角流过,径直没入了下方的软枕中,顷刻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一片静默之中,穆有仪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那位夫人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宁儿……”
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唤,穆有仪身体一僵,下意识翻身看去。
夫人接着开口道:“可以与娘亲讲讲,你醒来后的事吗?”
穆有仪静默片刻,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不……”是你口中的宁儿……
她想说这几句话,可才脱口而出两个字,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就仿佛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压住,硬生生让她憋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觉察到这种压制她畅所欲言的力量时,控制与不被尊重的感觉袭来,瞬间令穆有仪一阵怒火中烧,她用力攥紧了拳头,神色从一开始鬼使神差的迟疑到孤注一掷的坚定,她坚定决绝的脱口而出:
“我不是……”
你口中的宁儿。
后面的话再度被消了音,她再一次诉说失败。
穆有仪咬紧牙根,拳头一再握紧,身体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夫人和言秋注意到她几度张口都未说完的话,不自觉轻轻皱起了眉头,下一瞬,床帘突然无风自动,带来簌簌凉意,直侵入穆有仪的四肢百骸。
言秋默不作声上前,将床帘固定,夫人看了看被言秋固定的床帘,垂眸遮住眼中惊诧,她抿了抿唇,轻轻去握穆有仪的手:“宁儿。”
这一声唤得穆有仪回了神。
见她回过了神,夫人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拳头,然后捧起她的手,温柔的在手心吹了吹:“疼吗?”
穆有仪浑身一颤,眼眶不自觉微微湿润,她再度开口:“我不是……”
“不是什么?”夫人轻轻抬头,目光温柔专注,“傻孩子,娘在这里,别怕。”
穆有仪闻言,手指轻轻蜷起,她闭上了眼睛,转向床边眼眶红红的言秋,问道:“有纸笔吗?”
言秋心头一紧,困惑的看了看她,随后轻轻点头:“我去给小姐拿来。”
穆有仪闻言轻笑了下:“劳烦你了,多谢。”
言秋不做他想便红着眼眶笑着道:“小姐,言秋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就是,能为小姐做事,是言秋之幸。”
话音落下,言秋转身走了出去。
穆有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脑海中蓦然闪过马蹄踏过血水的画面。
她猛地低头,用力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突然举动,而心疼又困惑的夫人。
言秋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用托盘端了笔墨纸砚,递到穆有仪的面前。
穆有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随后提笔蘸墨,于纸上书写。
为了避免书写时和说话时遭遇一样的困境,她选择一个字便用一页纸。
第一张纸上,她没有写“我”,而是写“吾”,第二张纸上,她没有写“不”,而是写了“非”,最后一笔落成,穆有仪将纸张抽走,到第三张纸时,笔尖刚刚落在纸上,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脑后袭来。
疼痛刺激大脑,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意识都抹去。
穆有仪咬紧牙关,心里又怒又恨,她强忍着疼痛提笔,歪歪扭扭写下“宁儿”两个字,才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无知无觉倒在床上。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母亲有没有看到她写的字,有没有在看到那些字的瞬间,明白她一次又一次说“我不是”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