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忏悔像一块石头,沉在苏时安心底。他知道外婆不会计较这些——她早就选择了放下,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种一棵树等他。但苏时安放不下。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外婆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不是道歉,不是认可,只是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沈既明。”
“嗯?”
“我想去见方远志。”
沈既明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好。我陪你去。”
临市监狱的探视室,苏时安不是第一次来了。灰色的墙壁,冰冷的铁栏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沈既明留在外面,苏时安一个人走了进去。
方远志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苏时安差点没认出他。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花白的头发比上次更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也不再那么亮。他的腿似乎更差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到玻璃墙对面。
方远志看到苏时安,目光闪了一下。他拿起电话,苏时安也拿起了电话。
“你来了。”方远志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苏时安看着他。“我去见了周志远。他说当年是你主动找他,联手封杀外婆的研究。”
方远志沉默了很久。“是。我找他,提议把她的论文压下去。他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她。”方远志的声音很低,“她比我晚入行,却比我更早发现了植物的秘密。她的论文比我的更深刻,更有价值。如果她的研究被认可,我的理论就会被边缘化。我不想被边缘化。”
“所以你毁了她。”
方远志低下头。“是。我毁了她。”
“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她的论文被封杀,她的研究被否定,她一个人躲在槐荫巷,种了一棵树,等了一辈子。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知道。”方远志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
“你后悔吗?”
方远志沉默了很久。“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她不会原谅我。植物也不会。”
苏时安站起来。“外婆不会原谅你。但她也不会恨你。她只是不在乎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种树,等我。”
方远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苏时安。”
苏时安停下脚步。
“你外婆的研究,没有白费。至少,它被你继承了。”
苏时安没有回头。他把电话挂上,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玻璃墙那边,方远志还举着电话,嘴唇在动,但苏时安已经听不见了。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苏时安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既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苏时安接过水,喝了一口。“他说他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
沈既明看着他。“至少,他承认了。”
苏时安看着远处的天空。“也许。”
回到槐荫巷已经是傍晚了。苏时安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夕阳下微微发光,比前几天更亮了。
“外婆,我去见了方远志。他说他嫉妒你。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你的研究没有白费,被我继承了。”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了摇。
苏时安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时安。”
“嗯?”
“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方远志的案子,周志远的忏悔,刘远哲的落网。一切都结束了。”
苏时安睁开眼睛。“结束了。但外婆不会回来了。”
沈既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但她种下的树,还在。”
苏时安看着老槐树那些银白色的纹路。“还在。”
晚上,苏时安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外婆的笔记本。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洒下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1974年1月,去监狱见了方远志。他说他嫉妒外婆。他说他后悔了。外婆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恨他。她只是不在乎了。她有更重要的事——种树,等我。”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说“嗯”。
第二天,苏时安到研究所的时候,发现乔小苗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束红玫瑰。她正对着那束花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