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没有想到,诸葛府的白天会这么热闹。
其实一个诸葛乔就足以把府上闹翻天了,偏偏他今天又邀请了他新交的朋友——刘禅。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吵闹程度成指数倍增加。
谁也别想安静读书,谁也别想好好睡觉,谁也别想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月英削木头的手被诸葛乔的尖叫吓得一抖,差点割伤一根手指。她忍无可忍,一贯闲云散鹤喜怒不惊的形象维持不住,冲出去怒呵:“都给我安静点!”
她转头看向面目憔悴仿佛坐了十天小船的孙稔:“他们在吵什么?”
孙稔有气无力地回道:“阿斗要给孙火喂糖吃,阿乔不让。”
孙火此时正张牙舞爪地在诸葛乔怀里扑腾,并作出了动物能表现出来的最惊恐的表情。而它对面的刘禅则一脸无辜。
“孙火?怎么又有一个姓孙的?”月英不解,直到目光定在诸葛乔怀里的火狐狸,“这不是我送你的那只吗?它原先是叫这个名字吗?”
“是郡主取的。”孙稔说。
月英当机立断:“改掉。”
可换了别的名字孙火根本不答应,月英只能忍气吞声。
而刘禅仍在坚持着给孙火喂糖,诸葛乔只能携孙火逃跑,刘禅则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不一会儿,这个超大号团子圆润地倒在了地上。
“呜···”他哽咽了一声,却没有哭出声来。
孙稔连忙跑过去,使劲把这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扶起来。手摸到他身上时,发现手感有些不对。她心说不好——浑身鼓鼓囊囊的地方,都藏的是蜜糖和酥点,糖快被体温捂化了,酥点已经碎尸万段。
给他洗衣服的人真是倒大霉了。
孙稔脸一黑,开始教育起阿斗:“就是因为你这样贪吃,后世的形象才会都是大胖子!”
刘禅此时说话还不利索,察觉到自己被骂了,就张开还没长好牙的嘴巴,皱起鼻子抽抽搭搭。
“你把他说哭了哦。”月英凑热闹来。
孙稔立即甩锅:“诸葛乔,过来道歉!作为哥哥怎么能欺负弟弟!”
诸葛乔不跑了,争辩道:“是他先欺负孙火的,人怎么能欺负动物!”
场面真是混乱得剪不断理还乱了。孙稔一个头两个大,一边要哄刘禅,一边要教育诸葛乔,偏偏身边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全在看热闹。
这时,刘禅终于说出了一句可以被辨认的话。
“···要···我要赵叔···”
更见鬼了。孙稔真想找块砖头给自己拍晕过去。从哪里去给你找赵叔。
她还不知道小孩子是不能拒绝的。拒绝他只会适得其反。
刘禅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四管齐下。
“赵叔!我要赵叔!”
诸葛乔拱火:“丢脸!”
终于出现一个帮忙的人了——横琴提议道:“我知道赵将军在哪儿。”
孙稔转向他:“那你把他抱走。”
横琴摇头,指着诸葛乔:“是你把他惹哭的。我牵一个,你牵一个。”
“我现在不好在街上抛头露面。”
“那就戴着斗笠。横竖也是要见人的。”
孙稔看向月英求助,后者很无情地移开目光,指着西厢的屋檐捧读道:“呀,那处的瓦片好像快掉了,我得赶紧把它修好!”
没有办法,孙稔只好和横琴一起带着两个小孩子去赵府。诸葛乔满脸不忿地抱着孙火,时不时朝阿斗做鬼脸。阿斗则一路呜咽,不停地拿袖子揩鼻涕。
刚下完雪的路满是泥泞,踩上去就如踏进了一片沼泽,一双新鞋瞬间成了废品。更何况还要辖制住两个过分活泼的孩子,孙稔和横琴深一脚浅一脚,不一会儿衣服上就满是飞溅状的泥点。大冷天里,他们却面色通红,手脚发热。被气的。
从诸葛府到赵府距离说远不远,路上会经过一家医馆。而横琴在接近医馆前,给所有人递了一块遮掩口鼻的手帕——小孩子给了两块。
“最近城里风寒猖獗,病的人多,小心点为好。”
他说得不错,医馆狭窄的门前聚满了病患。他们虚弱得东倒西歪,声音沙哑,有人还在不断地打着摆子,紧紧地用单薄的衣服将自己裹住。医馆里的人手明显不足,听人群在吵嚷着说,几个郎中都被大户人家请走了,坐馆的只有学徒和帮工,他们哪懂看病,只能照本宣科地抓几味药,自己也说不清药效如何。
一个病人拎着药包出来,满脸肉疼的表情:“要是这药没用,我回来找那小子赔钱!”
另一个看上去也病的不轻,正在蹭街边饺子摊上的饺子汤的老人对他嬉笑道:“不就是一点风寒吗?年年都要得,没得哪年不是自己好的,开什么药啊,浪费钱。”
听了他这话,正在排队的、打摆子打得最剧烈的一个穷书生回头,因牙齿打颤而声音发抖:“老大爷,我咋觉得今年这病和一般的风寒不一样呢?靠自己扛可不一定扛得过去,吃点药好一些伐。”
熙熙攘攘的病人们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孙稔一行人只得从夹缝中挤过去,走出十几步远才敢自由呼吸。
孙稔忧愁地说:“这病情看着真吓人。”
横琴说:“听说不仅是公安,荆州各郡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这样的患众。虽说往年这个时候也是风寒高发期,可是今年尤其的多。”
孙稔略有些紧张,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处越来越拥挤的道路。
来到赵府,这里同样是非常的简朴清静,但比诸葛府少了分风雅气质,而且一看就知道此处主人是关心家事的。院中草木修建整齐,堂屋陈设井然有序,地板上还能看出刷洗的痕迹。房屋外围种了修竹十余株、青松几棵,地砖方正,诸葛乔在上面玩起了跳房子。孙稔向后院探头——果然也有一方菜畦。
人已经到这儿了,此时孙稔和横琴才意识到二人不约而同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赵云不在!
这样的多事之秋,他身为首屈一指的大将,早出晚归是常态,怎么可能闲在自己的宅邸里呢!
糊涂了,真是糊涂了。孙稔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几个人站在厅堂中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四脸茫然。
赵云的宅邸不止有佣人杂役,他专门空了一间厢房与麾下部将们议事,许多人困了就和衣睡在府里,便于随时听候调度。他不在时,一些军士仍留在房中处理杂务,这里俨然成了军营的分部,而不是一个安逸的家。
此时,军士们穿过厅堂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阿斗,很亲切地和他打招呼。一个抱着书简的军士经过,他长着一张颇有亲和力的国字脸,五官端正,还未蓄须,模样很年轻。孙稔瞧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而他看见孙稔,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惊讶,脚步为之一顿。
他人停下了,臂弯里的书简没有。最上方的一卷地图摇摇晃晃,输给了惯性,扑通一声重重落地,一张满是批注、密密麻麻的地形图展开在众人面前,纸张边缘有一列小字——江州。
孙稔弯腰将地图捡起,重新卷好后放到那军士手中书简的最上方。隔得近了些,那人终于唤醒了记忆,问道:“你是孙夫人身边的孙稔姑娘吧?”
孙稔一愣,实在想不起到底在何处与他结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是。但我不太记得你是谁了?”
那人并不介意,坦然说:“你不记得是正常的。我是赵将军身边的一个百夫长,当时随着主公和将军一起去了京口的。当初你假扮成赵将军的人混进我们队伍里,就站在我前面呢!”
孙稔脸更红了,刻意避开诸葛乔狐疑的眼光,不自然地撩着头发:“哎呀,这种事情···”
那军士嘿嘿一笑,完全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对着孙稔看了半天。孙稔觉得他的眼神十分奇怪,里面藏着不一般的热情和激动,一下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孙姑娘,其实···”眼前的七尺男儿语气突然变得扭捏,脸也比刚才红了。
孙稔一阵恶寒,连忙止住话头:“等等,这里有孩子!”
“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