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宗门长老强行将五位新晋弟子塞入昭夜锋,逼着楚松筠收作亲传,云隐剑宗的练剑场,便多了一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光景。
以往的练剑场,晨曦微露、雾色未散时,从来只有两道身影——楚松筠一身玄色云纹道袍,负手立在场地中央,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自带清冷淡漠的气场,却唯独在看向身侧少年时,眼底会漾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谢翊筠穿着浅蓝弟子服,手里攥着长剑,起初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惫懒,练不了几招就偷偷蹭到楚松筠身边,要么撒娇喊累,要么找各种借口偷懒,楚松筠也从不苛责,总是耐心指点,眉眼间的纵容,落在知晓内情的人眼里,皆是不言而喻的偏爱。
那时候的练剑场,是属于楚松筠和谢翊筠两个人的天地,风是清的,光是暖的,连空气中浮动的草木香,都裹着独属于师徒二人的安稳与亲昵。谢翊筠可以肆无忌惮地围着师尊打转,可以在练剑出错时吐吐舌头,可以在累了的时候直接赖在师尊身边,整个练剑场,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处处都是他独享的温情。
可这一切,在顾长卿、沈知微、李子谦、夏绾绾、乔安五位新弟子到来后,彻底变了模样。
往后数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着云隐剑宗的峰峦,竹叶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练剑场上便已热闹起来。而这份热闹,于谢翊筠而言,却是满目的刺眼,满心的酸涩,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闷。
楚松筠终究没能彻底违抗宗门长老的决议,即便他早已放话,这五人不过是挂名在昭夜锋下,亲传之礼一概免去,心中始终只认谢翊筠一个唯一的亲传弟子,可碍于宗门规矩与长老施压,他不得不每日抽出固定的时辰,来到练剑场,教导这五位新弟子剑法。
这五位弟子,皆是此次弟子遴选中的佼佼者,天资出众,根骨极佳,性子也各有千秋,却无一例外,都对楚松筠满怀敬畏与敬仰,学剑时格外认真。
顾长卿是五人中最为沉稳内敛的,身形挺拔,眉目端正,眼神专注,握剑的姿势标准利落,每一招剑法都练得一丝不苟,沉稳得不像刚入门的少年弟子,总能精准领会楚松筠的剑招指点,是天生的练剑奇才;沈知微甜美可爱,眉眼柔和,剑法灵动飘逸,带着几分温润气韵,即便手握长剑,也依旧透着文雅,听楚松筠讲剑时,总是微微躬身,特别尊敬楚松筠;李子谦性格稍显爽朗,剑风利落干脆,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练剑时格外卖力,从不偷懒懈怠;夏绾绾是五人中唯一的年龄最小的弟子,眉目清秀,身姿轻盈,剑法虽不如男弟子刚劲,却胜在灵巧细致,一点就通;乔安则沉默寡言,眼神澄澈,默默听剑,默默练剑,从不主动言语,却始终认真专注。
五人站成一排,手持长剑,身姿端正,静静听着楚松筠讲剑,一招一式,皆跟着楚松筠的指引,认真演练。
而楚松筠,依旧是那身玄色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只是往日里看向谢翊筠时的温柔宠溺,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师尊的清冷威严,神色平淡,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额外的温情,只是一丝不苟地拆解剑招,细致讲解剑法要领,纠正五人的握剑姿势、出剑角度、灵力运转轨迹,尽到一个师尊该尽的职责。
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利落,剑招行云流水,通天的剑道修为,在举手投足间展露无遗,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精准到位,对五位弟子一视同仁,没有偏私,也没有格外的亲近,始终保持着师尊与弟子间的疏离分寸。
只是无人知晓,楚松筠在平静教剑的表象下,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牵挂与隐忍,他的神识,自始至终都悄悄落在练剑场角落那道孤单的身影上,从未移开过分毫。
这几日,每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每一个日光和煦的午后,谢翊筠都会准时出现在练剑场的角落,从未缺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师尊身边,跟着一起学剑练剑,没有像从前那般,肆意依偎在楚松筠身侧,享受独有的宠溺。
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靠在练剑场边缘那棵粗壮的老竹上,背对着喧嚣的练剑场中央,却又缓缓侧过身,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嘴里叼着一根随手从地上摘来的狗尾巴草,草茎微微晃动,却掩不住他周身弥漫的落寞与酸涩。
少年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可他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练剑场中央,那个被五位新弟子团团围在中央的玄色身影。
那是他的师尊,是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独宠他一人的师尊。
可如今,师尊的身边,围着别的弟子,师尊的话语,在对别的弟子讲解,师尊的目光,落在别的弟子身上,师尊的指尖,在纠正别的弟子的动作。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反复扎在谢翊筠的心上,不算剧痛,却绵延不绝,满是酸涩与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着老竹,一动不动,像一尊孤单的雕塑。
晨雾打湿他的发梢,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衣袂,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像从前一样撒娇,没有质问师尊为何要教别人剑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嘴里叼着那根狗尾巴草,目光执拗地盯着楚松筠,一盯就是整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教剑时辰结束,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散去,他才会默默转身,孤单离去。
谢翊筠心里清楚,师尊是被逼的,是宗门长老的安排,师尊心里依旧是疼他的,那日师尊也亲口承诺,他永远是唯一,永远不会被取代。
可道理他都懂,可当亲眼看着师尊教导别的弟子,亲眼看着曾经只属于他的时光、只属于他的关注,被分给别人,少年人心底的委屈、不安、酸涩,终究是压不住的。
他自卑过,惶恐过,对着师尊撒娇祈求过承诺,可当真正面对这样的场景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顾长卿的沉稳,沈知微的温润,李子谦的利落,夏绾绾的灵巧,乔安的专注,每一个人,都比他乖巧,比他认真,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弟子,他们能精准接住师尊的指点,能认真练好每一招剑法,不会偷懒,不会调皮,不会惹麻烦。
而他,只会调皮捣蛋,只会偷懒撒娇,剑法练得不如他们,资质也不如他们出众,好像除了霸占师尊的偏爱,一无是处。
谢翊筠的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无力感,他不想上前,不想在那些新弟子面前,露出自己的狼狈与不安,更不想让师尊为难,只能默默躲在角落,用这样执拗的方式,守着属于自己的心事,守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师尊。
他嘴里的狗尾巴草,被他无意识地轻轻咬着,草茎的淡淡清香,在唇齿间弥漫,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楚松筠身上,看着师尊抬手纠正顾长卿的出剑姿势,看着师尊对着沈知微讲解剑招灵动之法,看着师尊指点李子谦调整灵力运转,看着师尊示意夏绾绾把控剑招节奏,看着师尊望向乔安,淡淡点评剑法疏漏。
每一个画面,都刺痛着他的眼,揪着他的心。
从前,这些温柔的指点,这些细致的讲解,这些耐心的纠正,全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师尊会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握剑、出剑;会耐心蹲下身,纠正他错误的姿势;会在他练剑出错时,温柔安抚,而不是这般平淡疏离;会在他偷懒时,无奈又宠溺地揉他的头顶,而不是这般平静威严。
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翊筠紧紧抱着双臂,指尖深深嵌入衣袖,力道大得指尖泛白,他在拼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压抑着想要冲上去,拉开那些围在师尊身边的弟子,告诉他们,这是他的师尊,不许靠近的冲动。
他只能靠在冰冷的老竹上,用这样沉默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委屈与不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唯有那双紧紧盯着楚松筠的眼睛,泄露了他所有的心事。
少年人的心事,纯粹又直白,敏感又脆弱,喜欢一个人,便想独占他所有的温柔与关注,容不得半点分享,哪怕知道是身不由己,也依旧难掩心底的酸涩。
而谢翊筠的身边,始终陪着一个人。
叶景和。
自那日之后,叶景和看出了谢翊筠的心事,看懂了他的不安与落寞,便每日都陪着他来到练剑场,安安静静地陪他站在角落,陪着他一起盯着练剑场中央的场景,从未缺席。
叶景和就站在谢翊筠身侧,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没有靠得太近,给足了谢翊筠独处的空间,却又始终守在他身边,不曾离开。
他看着谢翊筠日复一日,孤单地靠在老竹上,抱着手臂,叼着狗尾巴草,沉默地盯着楚松筠,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与酸涩,看着他周身压抑的情绪,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执拗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却又不知该如何真正安慰。
叶景和性子桀骜,却唯独对谢翊筠这个朝夕相处的伙伴,格外上心。
他懂谢翊筠的不安,懂他的委屈,懂他想要独占师尊偏爱的心思。
他自己的师尊严礼安,温和包容,对他亦是极尽宠爱,他深知,被师尊独宠的滋味,一旦习惯了,便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偏爱被分享,更何况,楚松筠对谢翊筠的偏爱,本就远超宗门所有师徒,是独一无二,是深入人心。
如今突然出现五个弟子,分走了楚松筠的时间,分走了他的关注,即便知道是宗门逼迫,谢翊筠也终究是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