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三。
披着火车站旅店的烟火气和冬日的寒气,方漱真踏入学堂大门,脚步微乱。吕兰清迎面走来,也不拦她,只交代了一句“散课了来找我一趟”,便摆手让她赶紧往课室去。
方漱真站到讲台上,翻开课本,清朗的声音同冬日的阳光一起在教室中蔓延开来。
她望着台下一张张面孔,有稚嫩的,有成熟的,有昂扬的,有沉凝的,此时却全是如出一辙的专注。讲解完,学生们细声地练习着刚学的课文,声音此起彼伏,谱成一首参差的协奏曲。
专注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铜铃铛铛铛响了三遍,蓝布衫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往食堂去。
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方漱真站在讲台一侧,收拾着教案。
阳光微漾,一道影子停在身侧。
“先生,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方漱真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疑问。
林菊摸了摸讲台边沿,怯怯低下头,绞着衣角。
“看过《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吗?”
“看过的,先生。”声音软软的,慢慢的,一如往常。
“女师应以什么为任?”
“女子师范生,当以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为己任。”
“你觉得对吗?”
林菊一愣,又赶忙道,“对的,先生。”
“怎么对呢?”
林菊抬头,眼里尽是迷茫。
“你为什么想当女师呢?”方漱真再问。
“我、我想教学生,想自己养活自己。可是……可是我学得不好,我觉得我教不了。”声音越来越低。
方漱真把教案理齐,在讲台上顿了顿。
“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你背得一字不差,却没想过它对不对,为什么对。我想过它对不对,为什么对,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做。直到你我站到这里,我才觉得,好像有了一个开头。”
林菊怔怔地听着。
方漱真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沉了:“你说你想像我站上这讲台,那我希望你想明白你为的是养活自己,为的是这份教职,还是为的是‘启发女子智识、导引社会改良’。”
她停了一停。林菊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那眼里好像有一簇火苗倏地亮起。
“往前走,你走上来了,这路就宽一分,我们一起走,这路就铺开来了。你要成为的,不是一个像我的人,是你自己,是今天敢站在这儿的林菊。”
方漱真敛起教案,抽出那册翻旧了的《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里面夹着几片纸,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她把册子轻轻搁在讲台上,推了推。
“吃饭去吧。”
吃过午饭,方漱真轻轻扣响了吕兰清办公室的门。
“过来看看。”
方漱真接过吕兰清递来的纸张,就着窗边的光看起来,上面写满了津渡、京师与沪宁的女子学堂名单。
“这些是去函问过有意愿能接收毕业女师的学堂。”吕兰清解释道。
“蔡先生的爱国女学也要人,”方漱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梦秋和温菡适合,她俩家在沪宁,水平也能胜任。”
“梦秋不行,”吕兰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她定亲了。”
方漱真只能沉默。
拉开椅子坐下,方漱真翻开第二页纸,是官立女子小学堂的名单,两页纸加起来拢共不到二十个。
“总共能接纳多少女师?”
“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