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兆樾把她带回家的时候已是正午,洛棠其实一直硬撑着一口气,此时松懈下来,下马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严兆樾连忙扶住她的肩膀,眼中流露出一丝疼惜。
大门被打开。
衣着华贵、姿容端庄的女人正在门后等待,是严兆樾的母亲,镇国公夫人萧氏。
洛棠自小就同严兆樾一起玩耍胡闹,对那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于是错身行礼。
萧氏原本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见她之后瞬间柔和了许多。她上前两步扶住洛棠的双臂,轻叹道:“好孩子,不必多礼,你受苦了。”
她言语中的慈爱不含半分假意,然而仅此而已。
洛棠此刻很狼狈,脸上泪痕斑驳,欠了欠身说:“多有叨扰。”
“快进来好好休息吧,你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着呢,无需见外。”无需旁的示意,身旁的侍女立马上前来为她引路,那侍女同样是熟面孔。
从前他们关系好,镇国公府上特意为洛棠和沈黎川准备了自己的屋子,方便他们玩闹累了休息,宁远侯府同样有严兆樾的一间屋子。
洛棠回身看了严兆樾一眼,同他点头示意,然后迈步跟着侍女离开。
严兆樾冲着她的背影说:“无论那东西还有没有效,我定会帮你查出解法。”
洛棠在路上已经给他描述过自己所知的关于那蛊虫的所有信息,当然,隐去了沈黎川给她下蛊时的内容。
严兆樾说这话时很坚定,洛棠回过身,望向那双发亮的眸子,严兆樾读懂她的感激,于是握拳捶捶胸口。
这是从前他们惯用的暗号,意思是让对方安心。不过严兆樾捶完立刻呲牙咧嘴了一瞬,那处方才被沈黎川打了一掌,属实有些痛。
洛棠转身跟着侍女离开,未行多远,隐隐听到萧夫人的说话声,以及严兆樾大声讨饶的声音。
“娘,诶我知道错了,疼,别打别打……你最好了……大丈夫岂能……”
洛棠心下有所猜想,敛起眸子问:“青瑶姊姊,严二他可是偷跑出去的?”
看他今日在沈府门前的样子,应当不是第一次去堵沈黎川,找沈黎川是目的,但见到她应不在计划之中。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总如此胡闹,想必国公夫人不会随着他耍性子,定会叫人严加看管。
青瑶面上神色虽看不出什么,但语气中藏了有些不忿:“沈指挥使回京后,我家二公子不知为何日日去找他,当值的时候直接去沈指挥使的值房,休沐日便去沈指挥使府上找人。因为闹得太厉害,所以夫人不得不派人日日跟着他上值下值,结果今日一个没跟住便又闹起事来,明日当值肯定要叫人再参一本。”
她说着“不知为何”,但明里暗里的意思都在说“是因为你”。
洛棠只需一想便想通了,大概是回京后严兆樾又去沈黎川府上找过她,却没找到。
青瑶怨她,也并不是无的放矢,洛棠只当没听出她的不情愿,沉默下来。
她确实不该在这里多待。
不多时,到了地方,确实如同萧氏所说,屋子有被经常打扫,十分明净。
青瑶嘴上不忿,但到底也没有作出什么为难人的小动作,东西按照萧氏的吩咐一应俱全,没有半分怠慢。
“多谢青瑶姊姊,剩下的事我自己做便可以。”洛棠看着青瑶帮她铺整好被褥后道。
青瑶也不多与她客气,低头行礼:“膳食放在桌子上,每日会按时送来,洛姑娘如果有什么缺少的言语便是,奴先告退。”
门被关上的一刹,洛棠整个人都空落下来。
她觉得心中很恍惚,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之后,心里的念头便开始在耳边叫喊。
她克制不住去反刍得到的消息,这些消息滋长出更繁盛的想象,化作藤蔓和荆棘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叫她无法呼吸。
父亲母亲在火中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否责怪她没有陪同他们一起受苦,嫌弃她的无能。
在火海中,浓烟会灌进口鼻,母亲肺不好,定是第一个让烟气熏得连咳不止,火势蔓延过去,他们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父亲生前如此高大,面对敌寇从未畏缩,永远是一往无前的,可是却死得这么痛苦。
被火蔓延到身上一寸一寸灼烧是怎样的感觉,只靠想象,洛棠便觉痛苦万分。
她眼中的泪水滚滚落出,终于无法自已地大哭起来。
所有的苦楚都被写在泪水和哀鸣之中,她此刻清楚地意识到,她从此再也没有家了,没有父亲,母亲,兄长,李伯。
无人再因她做了噩梦再拍着她说“乖囡囡不怕”,无人再大笑着教她舞剑,将她举过头顶。没人帮她隐瞒溜出去玩的消息,也不必再隐瞒,因为再无人会因担心她受伤而嗔她不许乱跑。
亲友俱弃,从此,她便只有孤身一人了。
洛棠哭了很久,哭到声音沙哑,只剩动物一样的哀嚎,哭到被面完全湿透。
她要把所有委屈和软弱哭尽,好似此生只剩下这一次流泪的机会。
心脏抽痛,胃里也翻江倒海地难受,却因未曾进食,什么都吐不出。
她这般哭着哭着,沉入了梦中。
梦里,父亲母亲的面容上全然是愤怒和疏离。